初叁那棵树

初识如木,叁年如故。

[all叶]温故知心 Ⅵ·2

三个人就进城吃了这么一次饭,便一直待在寺庙里陪叶修养伤。

静静养伤的日子过得很快,眼见叶修的伤势一天比一天好,叶修也提出想要出去走走,于是这天喻文州和黄少天就关了长安寺门,领着叶修,一同去金陵城逛逛。

“掌柜的,这块玉佩你看值多少钱?”金陵城里知秋阁是最有名的一家当铺,此时叶修将腰上那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取下放在那金丝楠木鉴宝桌上,流穗衬着碧翠的微光,金阳璨璨,透过玉佩,流转间仿佛有一条游龙在矫矫飞舞。

一直趴在柜台上睡觉的老人好似这才察觉到有人进来了,睁开一双浑浊的眼,略略扫过桌上那块玉佩,顿了顿,却又不知为何抬眸与叶修对视一眼,旋即慢吞吞地比起三根手指。

“三百两?”叶修愣了一瞬,开口讨价还价,“知秋阁可是金字招牌啊,这个价格也太便宜了点吧?”

老人又看了看叶修,这才开口,有气无力的样子让人怀疑他下一秒就要断气:“三千两。”

一口气就涨了十倍价格,黄少天在旁边被吓了一大跳,嘴巴都快放下一个鸡蛋了,喻文州却略有深意地看叶修一眼。

知秋阁掌柜眼光毒辣从不妄言,可本质到底还是商人,做的都不是亏本生意。今日为一块看上去普通的玉佩一掷千金,虽说知秋阁肯定不在意这点钱,但这个数目就算对富贵人家来说也不小了,怎么叶修就半点反应都没有的样子…喻文州看着叶修,眼中掠过一层一层的疑惑。

只见叶修听到老人开口后就非常稀松平常地狮子大开口:“一万两行不?”当真是开口也不思考,眼睛都不眨一下,样子是认真不假,但那个语气好似只是说着玩玩一样。

“成交。”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老人的反应让人咋舌,他同样干脆,一秒都不要就给出了答案。他又打了个呵欠,把那玉佩拿起来收好,随意从抽屉里拿出一摞银票递给叶修,继续就慢悠悠地靠着柜台睡了。

全程统共没有三分钟,叶修就非常爽快地揣着银票带着他们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了。黄少天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还活在梦里。他看了看叶修,又看了看旁边云淡风轻依然是温和模样的喻文州,这才整理着震惊的心情开了口:“那个掌柜…挺很好说话的啊…哈哈…”

好说话?

全天下人都知道知秋阁掌柜一毛不拔绝不吃亏,每单生意都计较着心里有数。别说接受别人讨价还价多加个几千两,就是一分钱他也绝对不会让你讨到便宜。

这样的人,很好说话吗?

要是别人听到了,估计又要当成笑话听了。

“那快玉佩好像很名贵,一定有别的意义吧。叶施主就这么当掉真的无妨?”沉默了一会,喻文州忽然开口,面容平静。

叶修也不思考,张口就来:“以前河里捡的,不知道名不名贵,不过这么看来应该还挺值钱。况且那玉佩一不能吃二不能喝,我留着干什么?”竟然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样子,理直气壮得让喻文州一时哑然。

“你都不知道值不值钱啊——”黄少天瞪大了一双眼睛,“那你刚刚还…”还说得好像这玉佩真的价值万两一样。

“随便说的。”叶修颇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买东西难道都不会随便还价一句吗?”

“……”一般遇到这种无理取闹还价的客人,难道不是应该早就把他丢出去了吗?

“那个掌柜应该看我合眼缘。”大概是黄少天的表情太直白地表达了这个意思,叶修也就非常敷衍地给了个一听就不靠谱的答案,但看上去很认真。

说着,他还自我肯定地给出了一个更深奥的解释:“银钱和缘分比都算不得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气氛果然又冷了下来。

转眼看见黄少天下意识就露出有几分浅显嫌弃却深深藏点笑意的熟悉样子,好像下一秒就会张牙舞爪扑来说“老叶你还要脸不”,叶修眼前有画面虚晃而过,步伐慢了片刻。

现实与虚幻,如镜面之间的世界。

转角对上一模一样的人,举手投足间都真实而纯粹,好像这一切并非镜花水月,不过弹指一瞬间。可他却如庄子晓梦里那只迷蝶一般,跌跌撞撞,来回反复。

“不信你看我问问别人啊。”片刻便恢复正常,强调着转过脸把事情扯到喻文州身上去,叶修还非常正经地问道,“文州啊,你觉得我合眼缘吗?”

喻文州一愣,还真就顺着这话向叶修看过去了。

藕荷的素色衣裳,这种颜色比白色深,又比紫色浅淡,无疑是十分挑人的。可是既没有让叶修看上去温润儒雅,也没有让他显得清高孤傲,就是莫名其妙的,特别又普通的一个矛盾样子。

这个人就站在自己面前非常平常地笑,眼眸狭长却不显阴鸷,眼角微翘但不显妖异,反而弯弯的像天生就盛了一泓微光。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细白的牙齿,唇纹精致,细腻的色泽如染上了飞扬艳桃。

也说不上多好看,毕竟作为一个男子,五官无需过于精致艳丽,像他这样清隽的秀气就刚刚好,看着不咄咄逼人,却也不泯然众人。只是喻文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连叶修眼睫上扬的一点弧度都知之甚深,更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不由自主顺着叶修笑着的眉眼一点点在脑海里刻印出一副若有若无的轮廓。

分毫未差,一丝不少。

坦诚到令人无话可说,却又有一分不似成年男子所有的纯净。叶修把两种不属于同一范畴的形容诠释得那么完美,如水一般,容纳万物,独拥一方,让人惊叹之余却也哑口无言。

“正合眼缘。”从喉咙里都一个字一个字地飘忽出本不该出口的字眼,喻文州面前一切都像是微风拂过水面,轻起涟漪,而他眼中的叶修,就这么缓慢的,却以不可忽视的进度,严丝密缝地合上他心口上一道缺口,找不出一点刻意的痕迹。

等喻文州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的脸色略变了些,似乎是不相信自己在刚刚居然会这么回答,那一瞬仿佛不经意识的话,就像是他习惯的了然于心的答案。

这怎么可能?

喻文州不可置信之际再看向叶修的时候,却怎么也无法保持平淡如水的心情了。胸口那颗心脏在看见叶修的那一刻像是加了什么催化剂一样跳得欢实,任他如何运气平息,也只能听到耳畔一声比一声响的“砰砰”。

像是什么东西被开了闸门,从此以后,便再也合不上了。

“看见没?你方丈也这么讲啊。”叶修顿了顿,从喻文州眼眸里瞬间涌上的茫然中收回视线,刻意转过身对黄少天“啧”了两声,挑眉笑道,很有一种让人牙痒的得意感觉。

黄少天顿时气结:“很了不起吗?不就是比较顺方丈和那个老头的眼吗?我肯定也很顺眼啊,你说说,难道我不合你眼缘吗?”说着他还把自己那张带点张扬又带点灿烂的俊秀脸颊凑到叶修面前,面上一副非常认真但却十足幼稚的模样。

“尊老爱幼啊黄高僧,”叶修毫不客气地把黄少天那张脸推回去了,嘲笑道,“刚刚还掌柜呢,现在就老头了。”

“你在转移话题!”黄少天奋力往叶修那凑,非常的不服气,“难道我不顺眼吗?老叶你说清楚…”

“黄少天你看,方丈都快被你气吐血了。”叶修见好就收,咳了声就到喻文州那找庇护去了。

喻文州这才猛然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惊醒,却发现自己的衣襟被人扯在手里。再往后一瞅,叶修正站他身后扯着他帮忙挡住对面气势汹汹的黄少天,看见喻文州回神了还非常大方地冲喻文州笑了笑,态度自然到让喻文州哭笑不得。

“少天,别闹了。”于是喻文州也只好无奈地制止了黄少天和叶修在大街上毫不顾忌身份的打闹行为。

之后三个人又在街上逛了会,叶修还从来没有见过古代集市的样子,虽然不喜欢逛街,这回倒是十分的饶有兴致。

“好了,该回去了。”时间过得很快,眼看就要到用晚膳的时候。喻文州抬眼看着天边带晕的红霞,转回视线:“要下雨了。”

叶修也一愣,再看天上那万里无云的晴朗样子,却忽然发现喻文州眸间倏尔蔓延过的一片黑压压情绪。于是虽然对马上要下雨这种事持怀疑态度,他却还是微微颔首,不再多说。

三个人逛了一下午什么也没买,两手空空地回了长安寺,但是也并不觉得有什么,还是说说笑笑的。

刚进寺门,大雨瓢泼。

雨丝一片连着一片,密密麻麻,天地间仿佛都被蒙上了一层透明的水幕,落在屋顶上溅起高高的水珠,发出细微的响声,还真有点滴水穿石的意境。

“变天了…”屋檐下,黄少天喃喃自语道,声音似近非近,模糊而带着莫名的意味,让叶修忍不住侧脸看了他一眼。

黄少天脸上明灭未定的戾气霎时间就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夜半黄昏,这天的傍晚雨声不断,脑海里衔接不断的是黄少天和喻文州脸上在这一天中不约而同显露的阴霾,叶修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迷迷糊糊有了些困意,耳边忽然传来“铮”的拔剑声,他瞬间清醒,合衣翻身下床,赶紧向院外赶去。

院内一点幽火明亮中透着丝冰凉,屋檐下有一片黄纸静静燃烧着,两根香烛袅袅升着青烟,好像刚刚那里还蹲着一个人,在祭奠着谁。

但真正引人注意的反而不是这个。

天空还是暗沉沉的,只是院内到底还是有火光,照亮了院口一个挺拔料峭的身影。年轻男子面色漠然,雨水顺着他被沾湿在额上的发淌过鼻梁,脖颈,胸口,然后全都倚着他手上那把纤细长剑,在剑尖处反射出令人不可忽视的冷冽寒光。

被他用剑尖指着的人正半伏在地,鲜血在她撑着地的手掌上肆意扩散,又被雨水冲淡。一头长长的乌发似流缎,衬得那人露出的半边脸颊莹白似玉。可即使只是半边脸颊,也是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竟是让人不可直视的倾城绝色,分明就是个女子。

叶修的呼吸停滞了片刻。

站着的男子是黄少天,这半伏在地的…怕是女主凤芷月了吧?

原来就是这个夜晚。

叶修的目光再度到了黄少天脸上。那种眉眼梢处都堆砌着冰凉入骨的冷漠,毫不动容剑指他人的黄少天,他还从未见过。

“夜闯他人府邸可不是个好习惯,姑娘。”黄少天凛冽的目光未因伏倒在地这人是个美貌纤弱的女子有半分变化,他手上那把一看就非凡品的宝剑缓缓移动,最终点在了女子的喉间,看那架势,怕是稍有不对便要见血封喉了。

他平静而不加情绪地对女子说:“虽然你的武功很高,但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刚刚可以一招断去你的手筋腿筋,如今也可以一招划破你的脖子。”

断去手筋腿筋?虽然这也是令人失去行动能力的最好方法,日后也可以痊愈,但是黄少天这样的行为还是令叶修有些惊讶。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隐匿在了转角的阴影里,不知为何,舌尖有些发涩。

大概是黄少天从未对他露出过这种神情,叶修平素见过最多的就是黄少天弯着眉眼对自己笑得灿烂的样子,仿佛有一寸一寸的阳光都刻在了他的骨里。

他好像又忘了,黄少天在这个世界经历了最痛苦的事,见识到了最丑恶的面目,而黄少天自己,是一个善于把握机会的机会主义者,赛场上从来冷酷而残忍,一招即可定胜负。

叶修脑子一时乱糟糟的,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他看出来黄少天今天的状态不对劲,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你是谁派来的?”黄少天还在询问,剑尖再度向前微抵一点。他的眼前仿佛有一场许多年前的大火熊熊燃烧着,那场火的颜色是血红的,是否是由他家人的鲜血染成?看着这场绚烂的白日焰火,那个身居高位的人是否还在笑得大声而开心?他从地狱里伸出手掌的无辜亲人,是否被那群幸灾乐祸的朝臣一点点踢下悬崖?

又想起刚刚女子冰冷而嘲讽的目光扫过那块“长安寺”牌匾,说的一句“无尘国师么…”,黄少天无法抑制地全身发抖。

谁派来的?

武帝?皇后?宁昌候府?还是安阳王?

黄少天的眼睛里逐渐增多的戾气令他看上去十足可怖,可女子却是倔强地望着他不言不语。就在黄少天的理智逐渐离体时,一丝冰凉忽然顺着他的手传上已经不甚清醒的头脑。

“黄少天?少天?”那个人攥着他的手臂,一遍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那样的不厌其烦,黄少天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黄少天转过脸,就看见叶修一身单薄,雨幕浸湿他的衣裳,让他脸色有些苍白。可他好像很焦急的样子,嘴巴一开一合,对自己说着什么。

长剑“铛”一声落地。

叶修看见黄少天还在愣愣地看着自己,那双眼睛慢慢褪去阴霾,雨水顺着他的眼睫流向下眼睑,好似是数道泪痕。只是忽然,有水纹自水面上扩散开来一般,他忽然扯住了叶修,将头埋在了叶修的肩膀上。

一股热热的湿意顺着肩膀,好像烫到了心里。

他在哭?

叶修还来不及多想,一阵突兀而来的心疼就顺着心口传到了四肢百骸,怎么止也止不住。他看见那祭祀的用品,好像也猜到了今晚是什么日子,拳头越握越紧。

雨不间歇地下,淅淅沥沥,女子已经暂时昏迷了过去,黄少天也半晌没动静,三个人在此刻,好似都凝滞成了一幅画。

“……叶修?”忽然门口也传来声音,叶修这才看见,门口明显也一身狼狈的喻文州正盯着自己看,面色淡淡的没有端倪,只是手上提着的那些东西让叶修瞬间了然——难怪这么大的动静喻文州也没出来,原来他是出去祭祀了。

喻文州看了看埋在叶修肩上的黄少天和地上的受伤女子,眼睛闪烁了些,对叶修点了点头,将女子扶起向内院送去,示意自己会处理这个女子,接着就离开了。

那背影里,好像平白无故多了些不属于他的寂寥。

“我的父亲是十多年前人人赞颂的无尘国师。”

“后来,他被人安上了谋反的罪名,陛下震怒,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再后来,父亲把我,和他的弟子喻文州,拼死送了出来,要求我们不记仇恨,平安长乐。”

“这座长安寺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可是我睡不安稳,做不到长乐,更无法为了保全平安就苟且偷生。我在这佛寺里念经,心里却想着那我些鲜血淋漓的亲人。我为来这的人祷告,可每一秒都在想着该如何手刃仇人。我在佛祖底下心不诚不向善,注定无法六根清净,剃发披裟。我心甘情愿下地狱。”

叶修站在满脸惊讶的喻文州面前,脑海里一字一句都是昨晚黄少天颤抖着说的话。他忽然笑了笑,将手上一块印虎金符按在桌上:“我帮你翻案,你助我夺嫡。”

“江山归我,分你一半。”他以堪称顽劣的语气这么说道,这时的喻文州才注意到,那看似朴素的藕荷衣袍内袖里,金丝绘成的巨蟒栩栩如生。而他的腰间,一天前,曾挂着一块内有金龙飞舞的玉佩。

东宫太子,袖纹金蟒,手握虎符,身掌龙玉!

叶修…叶修…难怪…

“我做昏君——”叶修玩笑般开口,目光又看向喻文州身后的黄少天,“要不你们试试看怎么当佞臣?”







*

前段时间手机被妈妈没收了…好不容易拿回来,这次更新有七千字哦!

说了这次的进度会前所未有的快,大概很快就要结束了。

么么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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