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叁那棵树

初识如木,叁年如故。

过得浑浑噩噩的,没有上网很久了。因为明天要离开,想到了还欠的东西,所以在这里跟大家解释一下最近的消失。

在这之前先跟大家说一个故事。

我从小就很聪明,家里表姐妹三人关系很好,家人的吹捧和夸赞无非就是“你是最聪明的那个”,我自己也深以为然。

在此之后我初中混进了实验班,但是成绩一直不算拔尖,结果中考时爆发,考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漂亮分数,进入全市最优异的高中。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吧,无论是初三的实验班,高中时最好的中学,哪怕是高一时成绩中游偏下,一分科就开始稳步前进,然后稳定在年级三十,无论是一模还是二模还是联考,我的成绩都很好看。

一路绿灯,助长我莫名其妙的自信。

我应该是沾沾自喜的。因为我还会抄作业,还会默写看小抄,还会熬夜看小说,可是我还是班级前五,比起班上其他特别努力的同学,我的确学习不费劲,考试不费劲,好像只是玩玩而已。

于是我就觉得,高考会很顺利。

但是我的好运好像截止在了高考。高考失利,在老师嘴里我“稳定发挥能上211”,我自己觉得我肯定会如中考那样超常发挥上所985,可事实上,最后我录去了一所一般的一本。

我自己曾经破罐子破摔地想,算了吧。读书真的很辛苦,再来一年,我有什么把握可以考更好。算了吧。

但是我辗转反侧,不甘心。我寒窗苦读十二年,难道是为了这样一个学校,难道是为了这个一开始就比别人低了一截的平台?

后来我就再想,我不能再给自己找借口了。我抱着盲目的自信和侥幸,得过且过,总觉得幸运女神会始终青睐我。我一直不好学,凭着自认为出类拔萃的智商做着不靠谱的美梦,这样一晃十二载。

然后我要去一个我不喜欢的大学,读四年。

无法接受。我觉得我不能靠着这些东西过一辈子,活在自己的壳里。我总觉得平常不努力没关系,高考我会超常发挥。高考没考好没关系,反正我一定可以被第一志愿录上。

其实这都是侥幸,我没有得到,又怎么能叫不幸。

于是我对父母说,我想复读。重来一年不是为了更好的大学,更漂亮的分数,只是我觉得我需要改变。有愿意踏出一步的勇气,有重头再来的坚韧,还有可以治愈自己不甘心的坦荡。因为在之前,我根本不想吃再读书的苦。

学校是全封闭式,我不会再上网。这一年,属于这个lof账号的一切东西都要清零,我甚至无法下一个承诺,告诉你们我会回来完结我的文。取关随意,愿意等待的,我也十分感谢你的喜欢。

不说一声就离开是一种很自私的行为,我也不想让你们担忧我是否出了事,所以走之前,我跟你们告个别吧。

就像我一个学姐鼓励我,“既然选择悔棋,那就要成为阿尔法狗”。

世界那么大,希望再次见面,我们又是更好的样子。

谢谢啦。

【all叶】最佳炉鼎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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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咱们兴欣,为什么会被人说是艳鬼出没,原因有两个,”陈果边带着叶修在街上走,便絮絮地解释道,“一是方锐,他吧,武功一般般,轻松倒是举世无双,白日游手好闲走马章台,晚上却勤于锻炼身法,加之那厮臭屁得很,爱穿些骚包的艳丽华服,久而久之,就让住在这的人传出了‘精魅’的名头,说起来艳鬼一事,一大半就是因为他。”

“另一个原因……就是苏沐秋了。”陈果顿了顿,终于顿住步伐,驻足在城中玉镜湖旁,又转过身认真地对叶修说,“你也看见他那副模样了,他平日里昼伏夜出,喜穿白衣,入住兴欣的姑娘都会偷偷看他,每每月色下,那家伙就像个仙人一样,其实也是未出阁的女子不方便说清楚这些,搪塞过后,仙人的名头渐响,干脆便和‘精魅’齐名,直接叫‘艳鬼’了。”

“我无父无兄,爹爹临走前就给我留下这间客栈,我早息了嫁人的心思,就打算守着客栈一辈子,性格泼辣,总不得让人欺负了去,倒是无妨。但沐沐和柔柔的样子你也看见了,总是跟着我抛头露面,难免会有登徒子贪图美貌来打搅。虽好打发,一来二去总是烦躁,索性就来一次打一次,终于也没人敢起些不轨之心,客栈的名声也被毁得差不多,没见着我们还请了个镇店大夫么?”陈果说到这,不免有些哀怨,“如今店内客源全靠方锐和苏沐秋,这两人一个靠巧嘴忽悠一个就靠那张脸,总还能带来不少女客,这段时间他二人外出,我在客栈内闲得都快发霉了!”

叶修在一旁认真听着,本想安慰两句,没想到陈果自己精神了起来,豪迈十足地一拍湖边围栏,直把木屑震得往下扑簌簌得落:“我堂堂兴欣客栈,现如今还要靠出卖店内小厮的色相才能维持生意?真是气死人了!”

叶修:“……”他理智地选择了在此刻闭嘴。

碧波微漾,初春大地回暖,玉镜湖便是贪了几度浮光,静影沉璧,锦鲤调皮地摆尾游水。恰逢此刻,一条精美却小巧的画舫仿佛无风自动,顺着不见踪影的波浪缓缓摇曳到了叶修面前,珠帘轻垂,除去那被掩映的隔间,舫上好似空无一人。

“知秋阁本是无依无根的画舫,定京有水的地方,都会有它的踪迹。它神出鬼没,若是碰上有心人,便可在河湖旁相遇,但每逢休沐日辰时三刻,它会固定来此等待,”陈果对着叶修说道,“知道此事的人在当世不足五指,我也是机缘巧合之下与……知秋阁阁主有了牵扯,这才知晓。”

她点了点头:“你去吧,知秋阁每日只接待一人,若有想问的便尽管问,不必浪费此次机会。我就在对面的酒楼里点些吃食,待你下了画舫,来此处找我便是。”

“多谢老板娘了,”叶修对着她笑了两声,“其实我想吃蟹黄酥。”

陈果:“……”

刚见面的时候觉得小公子忒乖了,这混熟之后,怎么好像就跟方锐和魏琛那两没脸没皮的家伙一个德行,每逢出门还要她这个冤大头老板娘请客?

叶修刚上画舫,便感觉自己一晃,原是画舫又开始漂浮于水波之上。他撩起南海珍珠做的帘幕,又扯了扯东瀛才有的水晶铃,真丝金绒千金一寸,在这里却直接当作地毯使用。感慨一句知秋阁的有钱,叶修便进入了画舫隔间。

迎面对上的便是各类奇珍异宝。两颗深海夜明珠,都比婴儿拳头要大,分明价值连城,却被人不在意地搁在了墙壁上做个摆设。桃花墨清香扑鼻,一幅前朝丹青国手的《叶落知秋图》挂在门上,旁边便是前朝大儒的真迹《玉镜记》。如今已经失传的枫雪宣纸摞在一旁,任由有价无市的鼋头碧玺砚压着。赤色珊瑚摆件晶莹剔透,在这整体色调为雪白的房间内却好似腊梅傲霜,非但不艳俗,反倒是多了几分极灼目的烈烈华美。幽竹翠凤屏清雅,据说是凤栖梧桐木所制,雕以蓝田翡翠,以玉润木,以木养玉,让这里弥漫着幽雅的清气,仿若置身于一片墨绿盎然。

但这样多的宝物,却遮不住主座一人的风华。他正斜斜倚在沉香梨木椅上,修长的手指抚着瓷杯,是一簇一簇烧制出的青花,瓷釉晶莹洁白,隐逸文人般,沾染浓郁的不食人间烟火之气。那人鸦鸦墨发不加束,拂在肩上却不显得羸弱,只是多了几分隐然的出尘。他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将眉眼遮得十分严实,仅露出一个形状优美的下颌,还有一双清澈又温润的墨色双眼。面具描绘出云纹,恰如其分地勾勒出他的脸颊轮廓,哪怕并未露出真容,也让人知道,他定然姿容绝世。

“你所为何事?”这人轻声笑了,嗓音似潺潺流水,淡却清润,令人如沐春风,只觉被莫名洗涤,通身舒畅,“在下知秋阁阁主,单名唤一个‘秋’字。”

“阁主客气了。”叶修在他对面坐下,“我叫叶修,敢问这里怎么收费的?”

秋被呛了一下,不优雅的姿态一下打破了方才那种谪仙般的高高在上感。他拿宽大的袖子遮住自己的下颌,大概是为了遮掩住抽搐的唇角,声音有些怪怪的:“叶修少侠……当真耿直。”他顿了顿,终于恢复了清雅出尘的仪态,放下袖子,坐直了身子,慢悠悠道:“这要看你问的是什么。有价值的消息,自然费用更高。”

“那不对啊,”叶修很认真地分析着,“你看,你们这个规矩,摆明了就是坑人啊。万一遇上你也不知道的消息,你就坐地起价,说个千万两的价格,谁还会傻了吧唧地继续问?”

秋:“……”

既然懂这些江湖门路,还说清做什么?这不逼着他没面子吗?

“你可以问了,”秋沉默了一会,直接略过了叶修的问题,“这次既然是老……陈姑娘带你来,我自然免收费用。”

“我想问的第一个问题,”叶修也收敛了神情,垂下眼眸问道,“玉愈膏在哪里可以找到?”

“雱风神医方士谦,生性洒脱不羁,至今云游四海杳无音信,但其所制灵丹妙药皆被转送他人,”秋沉吟片刻,便不疾不徐地说了起来,“其中对于温养骨骼有奇效的玉愈膏,被他赠予他微草谷同门直系师弟,当今半相国师。”

“半相国师,哪里能找到他?”对这位为荣曜王朝的安邦做出了巨大贡献的国师,叶修自然有所耳闻,却不知道他竟然是雱风神医的师弟。

“半相国师居于天玑山之上,”秋一边说着,一边斟上云山融雪,琥珀般的茶汤蒸腾出一片氤氲,他的声音好似都清润了几分,“天玑山迷阵乱布,是天下间最难到达的地方。除非是帝王之令,半相国师轻易不出山。”他又轻笑了一声:“你要找到他的可能,为零。”

“我找到他的可能为零,”叶修丝毫不恼,反倒有趣似地一笑,“那你呢?”

秋的手微微一顿,接着便再度把茶杯递至唇边,悠悠然地说:“在下既然自称天下第一百晓生,那么自然有这个办法…”随即他浅浅地弯起唇角,反问道:“但,在下是个生意人,这两个问题的费用料想少侠便付不起了,商人无利不起早,在下又凭什么帮少侠呢?”

然而他等了半天,对面那人却依旧没反应。秋脸上的笑容不易察觉地一滞。叶修这样不按常理出牌,他满腹底稿都硬生生咽了下去,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少侠?”

“我在想怎么利诱你,”叶修头也不抬,“别吵。”

“……其实也很简单,”秋闻言,额角青筋一跳,终于还是艰难地把自己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只要少侠你……”他终于恢复了从容淡然的宁澈模样,微微一笑:“我毕竟也与陈老板素有交情,只是知秋阁的规矩如此,你既然想换取口口相传的消息,那么自然要留下两句美言。”他自认为委婉又风雅至极,若是叶修是个知趣的,这会总该上道,知道该做什么了。

叶修愣了愣,接着望着他,怀疑道:“你要我拍你马屁?”

秋:“……”

说得这么粗俗做甚?

“商人无利不起早,”叶修琢磨了一会,将手一摊,歪头问道,“我多夸你几句,不如你再多给我几个答案?”

年轻男子一怔,片刻后笑声却似清风朗月,甘冽如山涧冰泉,面具下红润的嘴唇稍稍一弯,颜色便再添上十分,似乎是觉得极为有趣:“少侠请便。”

“知秋阁阁主,”叶修“啧”了声,面上倒是十足的真诚,“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逸群之才仪表不凡,美如冠玉面如敷粉。”想了想,继续道:“温文尔雅谦谦君子,霁月清风如玉公子,才貌双绝风华盖世,行侠仗义正气凛然,心有七窍才高八斗……”

见叶修还有滔滔不绝的意思,好似腹中墨水千斗,秋却是再度抽了抽嘴角,忽而一怔,接着温声制止了叶修:“玩笑之言罢了,点到为止。少侠还有什么疑惑尽可提出,商人重利却更重信,在下必然知无不言。”

这人翻脸如翻书,前一刻还饶有兴致的样子,现在却又疏离至极,虽说礼数更为周全,却总让人不太舒坦。然而叶修只是面不改色,然后一本正经地认真问询道:“入天玑山的办法?”

“你只需要找到一个人。”这一回秋并没有高深莫测地卖关子,他再度满斟云山雪融,宽大袖袍内露出一截腕骨,那只手都是精雕细琢的如玉模样。

“雅贼鬼迷神疑,或者,天行者无量。”秋静静地看着他,“找到任意一个与你结伴同行,可破天玑山阵法。”












***

我相信聪慧的大家都猜得出来知秋阁阁主是哪位吧。

我相信可爱的大家虽然忘记了前面剧情,但是再看一遍就能很快想起来【真诚.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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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啊,”陈果这才忙不迭地介绍起来,“沐沐,沐秋,这位是我们新招来的,小叶叶修,人很勤快,脾气也好,本来在信里提到了,不过既然你们没看到,现在认识也是一样的。”

“叶修?”苏沐秋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如水墨丹青般俊雅的眉目一挑,接着便微微颔首,风雅温文地开口,“在下苏沐秋。”

方锐:“……”

他觉得这场景有些不忍直视,不想再看下去。

“苏沐橙。”明眸皓齿的美丽姑娘也盈盈一笑,哪怕是带着江湖气的抱拳动作,由她做出来,也多了几分大家闺秀般的优雅。

有道是“香腮凝雪玉肌容,颦笑嗔怒皆为画”,当年千芳会上惊艳众生,接天细雨下持伞缓缓徐行,灯火阑珊下无处不令人倾倒。天下第一美人,十三成名的“烟沐娇客”的苏沐橙,叶修还是颇有耳闻。只是奈何玫瑰多刺,海棠无香,这美人虽是惹人心驰神往,然而妄图染指撷花的人却一去不复返,从此销声匿迹。她的身边似乎有着无限危机,哪怕本身并不算顶尖高手,却总能让心怀不轨的人命丧黄泉。久而久之,这位看上去总是温柔明媚的姑娘便凶名艳名相齐,再无人敢打她主意,换得“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一方清净。她这些年名声渐淡,却不料,是在这兴欣客栈落了脚?

可是苏沐秋——

这人一看就和苏沐橙关系匪浅,怎么江湖上却没有他的半分传言?

“他们也是我们兴欣客栈的,这位苏沐秋是……呃,是小掌柜,沐沐——也就是苏沐橙,她是我们店的那什么…招牌?”陈果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形容,只能转移话题道,“前段时间沐沐出门却碰上早有图谋的匪徒,人倒是没事,身边的器物却被拿了个一干二净,这几个人前去收回,到现在应当是只差……”

她犹豫的目光看向叶修腰间那把短剑。

那帮匪徒趁人不防强行劫人,但苏沐秋到底不是好惹的,令他们虽然夺了东西四散而走,却都是遍体鳞伤,所抢的东西辗转几番,终究是到了不同的地方。苏沐橙所携带的尽是木苏这一年新的作品,若是旁的也就罢了,落到他人手里也算阴差阳错,给了就给了,苏沐秋还没有那般斤斤计较。

但叶修手上那把短剑,却有不一样的意义。

它是木苏的第一把作品,专门送给苏沐橙的作品,在他年少时期,承载着所有难以言喻的爱和关怀。就连拙劣的刀刻痕迹,都是小小年纪的木苏,一刀一刀在烈日下雕琢而成,是苏沐橙的生辰礼物。

陈果张了张嘴,觉得这个口实在是不好开。苏沐橙看着叶修腰间的剑,垂下眼兀自沉默着。苏沐秋看了叶修一眼,指尖动了动,刚想开口,就听见叶修对苏沐橙说:“既然是姑娘的东西,那就物归原主吧。”他好像觉得这样文绉绉讲话有点奇怪,窘迫般摸了摸鼻子,接着就一本正经补充道:“也就是我花了几两银子搭上十几把兵器一起买回来的,还没我一个月的月银多呢,就当是把占的便宜送给你了。”

苏沐秋:“……”

他刚刚有的感激霎时烟消云散,全剩下不可置信。什么叫还没有他一个月的月银多?这种嫌弃的语气是怎么回事?现在的人都这样不识货的吗?那可是木苏的短刀!木苏啊!天下第一铸造师木苏!

“多谢。”苏沐橙弯了眼,踌躇几分便接过剑,非常郑重地福了福身子,“你若有什么要帮忙的,请尽管开口。”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剑,失而复得的喜悦霎时充斥了那张冰粹雪质的清丽脸颊。

“那可真是皆大欢喜!”方锐拍了拍手,“来来来小叶你告诉哥哥,有什么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月亮星辰,为了将功赎罪哥哥也帮你摘来!”他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模样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明明一副好皮囊,偏要做出个猥琐的姿态,在口头上占便宜的样子颇有几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气概。

“摘月亮?”魏琛嘲讽道,“你还是把你脑袋摘下来吧方大爷,听说你回房第一件事就是要老夫跪拜?呵,小叶你千万别客气,这家伙脸皮比猪皮厚,花言巧语多得跟什么似的,本质上就是一流氓!”

方锐撸起袖子,义愤填膺:“说谁呢你这老流氓!本公子当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好歹也洁身自好,你呢?你别逼我翻你老底啊!”

“哎哟我好怕怕哦,”魏琛大声嚷嚷了起来,“是谁当年和苏沐秋比招揽生意,结果半刻钟不到就自惭形秽灰溜溜认输的?你杵在那搔首弄姿半天,苏沐秋就干干站着,你瞧瞧,人家面前排成长龙,你呢,你身边哪有一个人光顾?”

眼见两个人要把兴欣那点老底掀干净,乔一帆连忙上前挡在了两个人中间,安文逸也拉住了魏琛,一直面无表情的莫凡在听到方锐说“那你还记得莫凡是怎么被你个老登徒子骗过来”的时候,白净的面皮抽了抽,上前一把捞过方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粗暴地拎过桌布,把方锐整张脸全罩在了里面。

唐柔淡淡地笑了笑:“他们性格比较闹腾,见笑。”

叶修:“……”

“不过,我还真有一事,”叶修也不客气,又看向苏沐橙,迟疑了片刻便问道,“你可知道知秋阁?”

大厅的嘈杂像是被人按住了喉咙,霎时安静。叶修茫然地看向四周脸色千奇百怪的人,又道:“我来定京便是为了寻找知秋阁,只可惜近日一无所获,附近的人好似都一头雾水。”他私下里揣度着,苏沐橙毕竟是江湖名人,说不定便知道些什么,哪料得这整个兴欣客栈的人都脸色奇怪,这又是何解?

“你想找知秋阁……”陈果似乎琢磨了一下自己该怎么开口,接着便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早说啊,我明日就带你去。”

苏沐秋面上呆愣的神情倏尔收下,他眯了眯眼睛,接着便玩味似地扬起了唇角,露出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般温雅的笑容:“知秋阁?那你可算找对人了,我们兴欣,恰巧知道如何见到知秋阁阁主。”

叶修:“……”

虽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但总觉得这位苏沐秋苏公子,好像不怀好意啊?


















***

下章进入知秋阁副本。

高能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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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在兴欣待了近半月,整日无所事事的叶修算是真正体会到了“生意惨淡”是怎么个光景。

别说有人打尖住店,就是连个过路人,路过这里都要行色匆匆,活似路遇鬼门关,走慢一步就要被店里冲出来的艳鬼摄去魂魄。

但即便是这样,老板娘依旧天天中气十足,吆喝着让擦这里扫那里,把店面拾掇得整洁干净,大厅也亮堂堂的。本来叶修还在怀疑,生意都冷清成这样了,做甚还要再招他一个小二,结果到后来他就恍然大悟了——

感情是那几个家伙一老偷跑出去,店里没人看着,才要找个靠谱点的人在这坐着啊。

店里的人天天也不知道忙什么,陈果和唐柔还好,罗辑是晚上才见人影,据说在寒窗苦读;乔一帆倒是常在,安文逸和莫凡却是神出鬼没;传说中的掌厨师傅关榕飞,叶修就见他来过一次,好像还是为了领月钱;至于魏琛,这个叶修目前的室友,那就更不靠谱了……别说白天,就是晚上,叶修也没看见他半个人影。

据陈果吞吞吐吐的言辞,大概是他们在忙一件事,但到底是什么事,叶修也知道分寸,还没那么熟当然不会去问。他现在休息时会出门询问知秋阁,闲暇时间全被习武占据,武功倒精进不少,知秋阁那方面却还是一无所获。

这日傍晚,叶修在床上已经迷迷糊糊陷入了梦境,却忽然听到一声脆鸣——窗户被人推开了。而随着这不速之客的到来,一个带着点异样熟悉的嗓音便兴冲冲响起:“哈哈哈,你方大爷我终于回来了,老魏你还不快点起床拜见!我跟你说啊,这次东西都收回来了,除了那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在床榻之上,一个令他印象深刻的清秀少年正歪着头,带着一点难言的复杂眼光,看着大嗓门的他。

尽管此时月光如水,这位梁上君子皮相上佳,眉骨间凝聚着生来般的温柔嬉笑,端的是玉面朱唇,风流俊俏,加之华服玉冠,一身倜傥的红尘世俗气,仿若无声的邀请。然而他半只腿跨进窗子的姿势,却和他的姿容全然不符。

非常猥琐。

方锐:“……”

亮堂堂的大厅内,半夜三更,却有了一点三堂会审的气势。

平日里不见人影的人全冒出来了,包括魏琛,也都目不斜视,坐得端端正正,好像不知道那个半夜里无故失踪惹得方锐闹笑话的人不是他。

“所以,我给你的信件因为不是加急的,就这样被你‘不小心’丢掉了?”陈果斜睨着方锐,咬紧了“不小心”三个字,又语气危险地继续说,“于是你便不知道店里新来了小叶,就住在魏琛的房间里。”

“哈哈…”方锐干笑着,“误会啊。”

“然后你就破窗而入,并且‘巧合’地发现,”陈果一字一句地说,“你曾经试图偷拿过别人的东西,还很丢脸地失手了,匆忙逃窜之后,现在却主动撞到了人家手里?”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明显是要发火的前兆。

玉树临风,唇红齿白的俊俏公子僵硬地摇着手中的扇子,然而雪白扇面上的“天下第一帅”此时却好像是一个笑话。他咳嗽两声,打破了略显僵硬的氛围,故作风雅地收起扇子,在唇角处点了点,接着便以惊喜到浮夸的语气开口:“看吧小叶,我就知道有缘千里来相会,这叫什么,不打不相识,注定了我们之后一定会……”

他嬉皮笑脸的神情在陈果要杀人的目光里终究慢慢收敛,到最后声音也变得灰溜溜的,只能垂头丧气地说:“我就随手一看,其实没想过拿的,哪知道这小公子这么厉害,这不一下就发现我了?然后又这么巧,就在这碰上了?”

“你这手贱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一改!”陈果气得脸色铁青,一拍桌子,“要你干正事,你跟逛街似地到处浪荡,你说说你,以你……以你这种富家子弟的身份,什么奇珍异宝没经过手?偏要跟个登徒子一样东摸西看,你……”

“冤枉啊老板娘!”眼见陈果的唠叨又要没完没了,方锐一缩脖子,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辩解道,“我干的真的是正事,小叶他——”

“这是怎么了?”忽然间,一道疑惑的嗓音传进了大厅。随后便是一道无奈的男声,清润优雅:“方锐不是先行一步了,你们这难道是在欢迎他?”

只见客栈外,两道身影相携而来,款款而至,其仙姿瑰容好似天外而来,不像人间所有。

那姑娘大概才及二八年华,尚且算是青涩,然其便是盈盈一笑,足以为世间增上十分颜色。她生得唇若桃花,齿如编贝,眉羽恰似描翠,眸中一泓微软秋水,容色晶莹如玉,美貌胜过新月生晕,花树堆雪,真正的“倾城佳人”,令人无法逼视。

而站在她身边的男子,生得和这位姑娘八分相似,端的是眉目皎皎如明月,姿容濯濯似谪仙,面如冠玉,眸染墨色,清俊雅致,举手投足皆是风华,令人生怕呼吸重了些,惊扰了这谪仙般的人物。

金风玉露一相逢。

若说先前叶修还认为那艳鬼是方锐,现在就完全推翻了刚刚的看法,只要有这两人在,“艳鬼”的名头哪落得上方锐?这姑娘不必多说,只要她乐意,当一个红颜祸水不成问题;而那位公子……竟是容色直逼天下第一美男周泽楷,两人至多伯仲之间,高下难见分晓。

两人看见了对他们来说格外陌生的叶修,动作同时一顿。

见这两人的反应就知道自己送去的信件没让他们收着,狠狠瞪了眼罪魁祸首方锐,陈果刚放缓语气想介绍一下——毕竟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认为有些事情已经可以向叶修坦白了。然而她还没有开口,方锐就鬼哭狼嚎般向两个人扑了过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着:“苏大哥!苏大姐!我冤枉啊我,我真没想拿那位小公子的东西,但是奈何他那把刀确实是你……是木苏的作品,就苏大姐才被贼子劫走的那把!我这不就想看看,确认确认,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我现在可洁身自好了,我……”

这段话所包含的内容太多,所有人都是一愣,接着便各有各的思量,满脸“难道真有这么巧”的神色。

苏沐秋嘴角抽了抽:“起来说话。”

苏沐橙跟着捂嘴笑了声,然后看向陈果:“果果,先介绍一下吧?”她说着便偏头向叶修笑了笑,友好而明媚。

叶修也回了个笑,接着便心事重重地从衣服里掏出了那把刻着歪歪扭扭“木”字的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百思不得其解:“这么丑,还真是木苏的手笔啊?”

虽然早就猜到此刀来路不正,身价不凡,但是如果说是木苏做的,那也太辜负他那个名头了吧?

客栈内的磕瓜子群众:“……”

苏沐秋脸上的笑容一僵:“……”他终于看向叶修,接着露出了一个非常真诚,非常友好,非常温柔的笑容,说的话也格外温文知礼,只是那字却像是被他一个一个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这位少侠,你的名字是?”













***

太久没写,手有点生_(:з」∠)_等我找找感觉。

希望保持日更(双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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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这呢,就是你以后的屋子了——”玫瑰色襦裙的俏丽姑娘声音都是明亮的,爽朗而妥帖。她转头对着还有些回不过神的叶修笑,转眼却换了副表情,中气十足地对着一旁一个人训道,“老魏,以后小叶住这里,你可得收敛点你那些破习惯!”

“得得得,老板娘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满脸络腮胡子的男子用着自己特有的大嗓门说道,“这位小兄弟,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说完他还“嘿嘿”一笑,不得不说,颇为猥琐。

姑娘顿时柳眉倒竖,有意还要说什么,一旁一位一直沉默的青年却上前一步,看着颇为斯文:“老板娘,不若我们先认识一下这位小兄弟,再把自己姓甚名甚都说与他听一番?”

现场有片刻的沉默。

急急忙忙问了叶修名字便把他带往房间的陈果这才意识到自己貌似还没有为这位新来的小二介绍店内的人,颇为不好意思,脸颊一红,干咳着拍了拍叶修的肩膀:“是我太急了…小叶啊,我再给你介绍一番。”

她葱根玉指向自己一指,笑容明快:“我呢,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陈果,看你年纪这般小,应当是比你大的,你唤我陈姐或者老板娘就好。”

“这位是魏琛,我们店的……呃,打手?”她又指了指那位颇为不修边幅的粗犷男子,有些不确定地介绍着,“或者叫护卫?总之就是赶些地痞流氓…”

魏琛:“……老夫可是客栈内一尊大佛,震慑牛鬼蛇神的,什么叫赶些地痞流氓?”

陈果置若罔闻,又指了指开头提醒她的青年,刚要开口介绍,那青年却率先开口了。他脸颊颇为白皙清俊,表情也是平静的,对叶修稍一颔首:“在下是这家客栈的……镇店大夫安文逸。”

镇店大夫?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这里真的是一家正常的客栈吗?

叶修陷入了更深度的恍惚和怀疑。

陈果连忙加上一句:“别看小安这么年轻,他算得上这里最靠谱的人了。”

这话着实让人不太好接,不过陈果浑然没当回事,快人快语几番,想了想又道:“这么说来,还是让他们自个儿介绍吧,你们也熟悉熟悉。”她说着便朝一旁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笑了:“一帆,就由你开始吧。”

那少年看着腼腆清瘦,面容却俊秀端正,眼睛更是明亮有神,那笑容有如春水纯净温和,熨过人心间的不安:“我叫乔一帆,是这家店的小二。”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脸颊半染红晕:“欢迎你。”

他说完,旁边一个一直面无表情的青年才动了动,似乎有些不甘愿的样子,眼睛盯着地板:“莫凡。”

这冷漠的青年瞅着眉峰入鬓,清汤寡水的面容,原本当是普通的模样,但他一直无悲无喜地立着,忽而被衬出一种清凌凌的英姿俊俏来。见他这般,其他人好像也没有任何不爽,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陈果甚至非常自然地接话:“这是莫凡,我们店的金牌酒保。”

再就是一个秀气又稚嫩的少年,看着有些羞怯,却还是孩子气更多一些,对叶修笑得很热情:“我是罗辑,是这里的账房先生……”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陈果以一种骄傲的语气打断:“我们罗辑现在在准备科举,所以账房先生的事主要还是有个人在做——”她目光望向这里的最后一个人。

这最后一个人就颇为引人注目了。

她是个姑娘。

若说是陈果是一株娇艳明媚的芍药,这姑娘就像是一株亭亭如玉的傲梅。她的五官自然是精美而清丽的,看着大方而端庄,然而那玉雪香腮,凝荔肌容间却不全是楚楚风姿,反倒是因着坦然和那双沉静如墨玉的瞳孔,多了分飒爽般的英气。

这个全然的大家闺秀,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打扮,却是滴水不漏地微笑着:“唐柔,账房先生。”

美人笑不露齿,却是真真好颜色。

这兴欣客栈也不知什么风水,上至掌柜下至小二,清一色的容色出众,就连那看着不修边幅的魏琛,都从胡须边缘现出点别样的端倪来,应当也不差,难怪被人称作“艳鬼出没”了。

叶修愣了片刻,接着就礼貌性地移开了目光,这会倒是完全没显出与他年轻面庞相衬的青涩,稍稍一点下巴:“唐姑娘好。”

一直盯着他举动的陈果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然后又旋开一抹笑容:“这就是我们还在店的人了,小叶你今晚先修整一番,我们明日便营业,月银八两,包吃包住,好的待遇保证是少不了的。”她说着拍了拍叶修的肩膀,一副大姐头的模样。

“那就谢谢老板娘了。”叶修从善如流,接着便有些奇怪地问道,“店内就这些?难不成还有人没回?”

这话一出,店内十分诡异地气氛一默。

唯有唐柔神色正常,只是一笑,便接话道:“有一名掌厨师傅叫关榕飞,现在已经归家了,此外还有五人外出,目前未归。”

“小叶啊……”陈果一顿,面色有些怪异,仿佛她接下来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而她身边的魏琛,倒是语重心长地结了口:“小叶啊,我知道我们兴欣客栈在外名声有些不好听,不过你要相信,什么妖啊鬼啊全是一片浮云,就算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也不要害怕,那指不定是你出现幻觉了……”

越说越没个正经,本来支支吾吾面露难色的陈果立马换了副模样,气炸了般往魏琛头上一砸:“怎么说话的!”接着她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万分诚恳地看着叶修:“咱们店里确实和其他客栈不太一样,但绝对不是什么害人的地方,小叶你才刚来,有些话不方便说开,你若是不放心……”这老板娘此时叹了口气:“那现在走,也没关系。”

能对一个刚见一面的陌生人说成这样实属难得,叶修抬眸看着这位爽朗的老板娘,心底升起了一种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滋味。这股善意他辨别得清晰,何况他本也不怕什么艳鬼,当时便是笑了笑,招了招手:“外面说了什么我可不知道,既然害不了人,那就多谢老板娘给我这个机会了。”

陈果一怔,再看着叶修时,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大气地说:“行!那你以后就是我们兴欣的人了!待人都归齐,我亲自给你办个宴会,庆祝一番!”

叶修识趣至极,跟着一本正经点点头。

自此,进入兴欣便是板上钉钉了。

入夜后叶修侧躺在床榻上,思索着今日之事。魏琛还未回来,他也乐得安静自在,索性枕着双手闭上眼睛,哼起不成调的小曲,脑海内却飞速地划过今日所见的人和事。

兴欣这客栈实在奇怪。首先这客栈生意应当不好,却处处大气而富贵,招个小二吧,月银八两还包吃包住,钱多也不是这么个花法,难道便不会入不敷出么?怎么还坚持得了如此久?

其次便是店内的人。先不提个个模样都是顶尖的,就是他们的衣着,也颇为不凡。瞧着是普通,但叶修分辨得出,那显然不是普通百姓能有的衣料,尤其是其中那名叫唐柔的姑娘,更是不简单。她身上的衣料是锦云丝——叶修曾听喻文州说过,唯有生性低调的大家子弟,才会用,也用得起“锦云丝”这类不显华美却依旧贵重的料子。但这群人虽然瞧着不简单,却心甘情愿在这客栈里抛头露面,就连陈果和唐柔两个未出阁的姑娘都是毫不避讳的样子,又不太像是养尊处优的贵族了。

再便是店内的人员安排。如此大的客栈,掌厨师傅却只有一名,而且还早早便归家。这尚且不提,还有那五个出门在外的人,哪家客栈会这样松散?而两个账房先生,一个是女子,另一个居然还在考科举;酒保和小二也罢了,那个镇店大夫和打手是什么情况?这家客栈难道还时常防备着被砸?

最后就是他们对自己的态度了。友好不必说,毕竟这才第一次见面,他们便差不多给自己透了个底,没有任何坑人的心思,实属难得。但叶修此时细细想来,却觉得除了这客栈的人本身坦荡之外,他们那么大大方方地把所有奇怪的地方都摆出来任人揣测——恐怕还是因为,他们有绝对的自信,自己就算知道了什么,也没办法惹出什么麻烦。

一家不算处在城中心的客栈水都如此深,定京这地方,果真不简单。

不过叶修想到这,便止步了。

他向来便是个很懒的人,对他人的秘密不感兴趣,也没有一探究竟的傻气,总之人家对他友好,他也本分,这不是什么坏事。

困意终于涌了上来,在睡过去的前一刻,叶修只迷迷糊糊地想,就是不知道这家兴欣客栈,有没有知秋阁的消息了……

在兴欣安顿下来的第一天,叶修睡得很熟。














***

下章艳鬼(???:?谁他妈是艳鬼??)出没(

哈,你问兴欣客栈有没有知秋阁的消息?你难道不知道兴欣#*-¥%=*@






另外知道啦知道啦,以后少食多餐。

听说有人说要2017年完结最佳炉鼎……嗯,你们认识那个人吗?反正我不认识(。)这说的什么胡话。

【all叶】最佳炉鼎 -09-


★恶俗狗血预警,肉遍天下修罗场。

19

叶修做了一个颇为绵长的梦。

梦里星河灿烂,夜色清冷,是他所熟悉的青萧山的景色。那时怎么看也无甚有趣的蝉鸣空桑林,如今在他眼里,却有了生命般,朝夕间露水的凝散都一清二楚。

终究是有了物是人非的思念。

他看见了尚且七八岁的自己,闲对月色双眸熠熠,口里喃喃念着师尊白日教的口诀。他自小懒散,唯独对武学一途锲而不舍,仿若投入了便一生不悔。

可是那一晚,已是打更时,本该寂静无人的小院,他却遇见了另一个人。艳骨青松,仿若是皎皎明月的沉默少年,周遭有浓郁到散不开的血腥气,神色苍白却平淡,漆黑清冷的瞳仁盯着叶修,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一潭清澈的死水。

周泽楷自知倦极累极,却不敢昏昏睡去。他打从记事起就心智坚韧,只是那一晚,却有了种无论如何是撑不住的疲惫。他似顺水浮萍,无依无根地随波逐流,是一股绝对不能死的信念拖着他,他才到了青萧山——他父母生前好友青梧剑尊所掌教的合欢宗处。

周家世代忠良,门楣清正廉洁。他父亲周之抒是户部尚书,温润和煦,俊逸雅致,一身正气;母亲叶岚则是红叶山庄大小姐,性情明快如火却单纯善良,红衣猎猎,是三十年前的武林第一美人,容貌倾城绝艳,一手红叶刀法为武林中人称赞不已。

他父母二人琴瑟和鸣,恩爱至深,其间因为他母亲出身武林的缘故,两人历经磨难,因此成就一段姻缘后,更是珍之重之。周之抒后院清净不曾纳妾,因此只有周泽楷一个嫡长子,严厉却也疼爱,自小教导他经史策论,只盼着他日后入仕,便也成为一方清廉好官,为国为民,奉献一生。

可惜他没能看到那一天,周泽楷也没有如他那般,成为一名心怀天下的文官。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七年前淮南王拥兵造反,筹备兵马之时急需黄金白银,却教户部尚书周之抒瞧出了端倪。周之抒与叶岚追查此事,拨丝抽茧般寻出真相,断然拒绝了淮南王的招纳之意。不料淮南王心性恶毒残暴,不顾荣曜国利,竟以割地为押向东晋国借兵,又以利驱使西越倭族出手,一夜之间屠尽周家与红叶山庄,满门上下除了被亲人拼死保护并送进祖陵隐藏的周泽楷,无一活口。

天子震怒,不必彻查,凭借周之抒送来的证据便知这是淮南王做的,于是派兵出征,然而淮南王究竟是势大狡诈,竟生生周旋了七年。

这七年,周家和红叶山庄唯一留下的血脉周泽楷,毫无踪迹。

没有谁生来便是冷漠寡淡。年少稚嫩时那个也曾爬树翻墙的调皮男孩,终于在看见了亲人被屠戮至尽,鲜血淌满青苔石阶时,无奈而痛苦地成人。

他丢下笔墨纸砚,放下曾经也有的天骄文才,决绝而艰难地提起了匕首。谁也不曾知道周泽楷经历了什么,他们只看见他一路而来满身清冽风华,这销声匿迹了七年,如今方十二岁的少年高头骏马,金銮殿前请帅令,用着周家与红叶山庄落地的二百五十七个人头,用着他父亲拼死送给天子的淮南王情报,求来了一个出征的恩准。

他跪地谢恩,沉默而清冷。周遭的人们指指点点着怜悯他的不幸,也揣测着他七年间的遭遇,也暗暗嘲讽着,十二岁便想上战场,意气用事得过了头,只怕会撞得头破血流。

可那少年始终沉默寡言,却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剑,狠狠插入了淮南王的心脏。他在战场上用兵如神,将领由一开始的轻视变为信任敬佩;他武功绝世,十二岁的少年,“荒火”“碎霜”之名传满天下。他带着一股发了疯般的狠劲,日夜不休地等待一个祭奠周家和红叶山庄满门生灵的机会。

短短一年,他把淮南王生生逼到了黄州一角,淮南王避无可避,周泽楷孤注一掷。

然而他终究失算,营内副将背叛,如今方才十三岁的少年,满口的血腥气,终于尝到了什么叫做绝望的疲倦。甚至一路跌跌撞撞,力气流逝的时候,他有些茫然地想,要放弃了吗?

可是周泽楷不想闭眼。怕一闭眼就是父亲和母亲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怕看见疼爱他的仆妇老伯霎那间成为一具具冰凉的尸体,怕又看到年迈慈爱的外公外婆把他塞进红叶山庄祖陵之后,一转身却被刀剑刺了个对穿。

他不曾安眠,在噩梦里徘徊了七年。

是,不敢忘,不能忘,不甘心放弃,也无法放弃。

于是趁夜逃亡,周泽楷来到了合欢宗。

彼时的他心里只剩下漫天盖地的恨,深入骨髓,掏心掏肺得疼。他捂着伤口一路而来,打更后的暗沉的天空,身后是追兵,前方却是七年从未见过的父母的友人,周泽楷性子早被磨成对人世真情不抱期望的冷淡,于是步伐就迟疑在那里,终归是不想相信,也不愿打扰。

但他没料到,这么晚的天,还有人并未睡去。

只有七八岁的年纪,就比他失去亲人前,要大上那么一点点。周泽楷敛着眼眸看着那清秀的男孩,没有说话,唇齿间尽是无力开口的茫然和干涩。风吹树林动,月色如水,他眼前便是一黑,却察觉到自己并未倒在地面上,触感柔软而稚嫩。

只是太累了。能强撑着不陷入沉睡便是底线,周泽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一动不动,看着那男孩把他搬到床边,动作生疏地帮他处理伤口。

“你这样闯进来大概是想找师尊吧,可是师尊有事出门了,宗里就没剩几个人,我想他们可能还没我靠谱,就我来帮你好了。”那男孩说话倒是有趣,是那种带着点不谙世事般天然无畏的坦然,听着理直气壮,让人牙根发痒。然而他又并非不懂装懂的卖弄,只是无端让人觉得,这不太像一个小孩。

男孩说早起的晨露,偷偷给他开小灶的师兄,说上次照顾了一只受伤的梅花鹿,说青萧山的传说,说师尊平日里老小孩的举动。

但这男孩不是一个说故事的天才,说的并不有趣,就像平日里聊家常一样,普通孩子该有的手舞足蹈,在他身上实在瞅不见踪影。

他给周泽楷端来白粥,一勺一勺煞有介事地喂。

只是他不肯喂太多,周泽楷也没力气询问,只看见这男孩坐在床边看着他,见他望过来,用一种称得上紧张的语气说:“你能不能不要睡?”

周泽楷一愣。

他撞见男孩子如琉璃般清澈的眼睛,真诚地请求,能不能不要睡?

——因为一旦睡,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一瞬间明白那些干巴巴的故事是从何而来,不过是出自一分纯澈的真心。他不愿意让他死,于是绞尽脑汁寻思着趣事。

叶修看见那个清冷寡言的少年,露出了今天第一个表情,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对他说:“不睡。”似乎只是宽慰的话语,可不知为何,从这少年口里说出来却十足令人信服。

大概是他答应的,从未食言过。

后来周泽楷度过了艰难的一夜,还是睡去了。只是这回不再有生命随时消散的慌乱,无比安宁。他的梦里第一次失去了满地的鲜血和家人死不瞑目的样子,而是成了一幅幅画。画里的主角都是一个小男孩,他采晨露,和师兄在后山吃师兄偷偷买给他的烧鸡,在夜色中围着篝火说着青萧山传说,然后对着吹胡子瞪眼的师尊认错,转身却做个鬼脸。

那样鲜活而生动,把他的梦境都染成了色泽绮丽的模样。

而后周泽楷想,这男孩说的故事,好像是有趣的。

再然后,那便是后来的故事了。

叶修的梦醒了。

他感觉全身上下说不出的酸楚,然而却是清爽的。叶修坐起来一点,才发现自己被换了身新衣裳,这周围的装饰,分明便是青龙营,身下柔软的床榻,也是他平日里睡的地方。

有人撩开了帘子,见他醒了身形微微一顿,接着便又迈步而来,停在他面前,半蹲着将托盘上的粥放下,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可是饿了?”

叶修愣愣地看着周泽楷,一时之间该有的尴尬反而被这欲开口的疑惑压制了个彻底,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十二年前,我们是不是见过?”

周泽楷长长的眼睫微垂,闻言抬眸,流光在那双如点漆之墨的眼瞳里溢过,像澄澈的黑玉,沉默片刻便道:“是。”

气氛好似莫名沉闷。毕竟这是多年以前的事,如今也算是物是人非,旧事重提,连叶修都未必记得细枝末节。

可他究竟是内心多了些莫名的情绪。

“……抱歉,”周泽楷见叶修还在发愣,又低下声音道,“我……”

用了不到万分之一秒就反应过来周泽楷说的是什么事,叶修攥着被子的手猛然一紧,这回也算是避无可避,只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怎么能怪你…是我没和你讲清楚,我修的心法……”

“我知道。”周泽楷忽然打断了叶修的话,声音平静却笃定,似千斤重担已压其上,“我知道你十五日会这般。”

叶修一时张了张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我…便是因为知道,”周泽楷的声音倏尔变得干涩而无力,“这才从来不在十五日见你。”

呼吸声停止,风声也顿住。

“周统领,你…”叶修舌头打结,半晌才缓过劲来,脑内乱糟糟的思绪被他一一理清,便又平静下来,说道,“你也看到我倒在青龙营前是什么样了。”他忽然苦笑两声,像是在这一瞬间,骨子里的青涩又被生生削去几分:“我这样,你……”

然而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缘由在于他看见了周泽楷的眼睛,里面透着的种种情绪都让叶修觉得自己此刻的话对于周泽楷简直是一种侮辱。若是在意这些,那么他也不必在青龙营中处处小心翼翼怕自己多想;他也不必继续体贴而柔软,甚至于在自己面前说出这番话;他更加不必以这样的低姿态,请求般地看着自己。

他不在乎。

叶修想,自己恐怕也是不在乎的。

这样的人,哪怕是个男子,生得俊美绝伦,难免清冷却将满腔真心捧出与他看,不在意从前种种,萍水相逢之缘却记了十二年之久。

他看似孑然一身却风华绝代,被称为玉面修罗内心依旧热忱如少年,让人想拒绝都难。

但是也仅仅是“难”,并非无能为力。

叶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接着露出一个对他而言十足陌生的,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话语直白而残酷:“不是,周泽楷,我也不在意这个。但是你要知道,我身修合欢心经,而你是军营统领,我每月十五都有这样一次爆发,可你未必每个十五都能在我身边。若是你再度出征,我也不愿任性妄为与你同行。我们或许半年不见,这期间意外无数,我若不小心着了招,那么你该如何自处?”

他不待周泽楷有任何反应,只自顾自地说:“我想你和我大抵都不会在意之前的事,但之后呢?或许你依然可以不在乎,可我接受不了如此。便是有心同结,那么任何越轨,都叫背叛。”

“我不愿背叛。”

正因为不愿,倒不如从前便不要开始。

这样,便可以免去无数的“将来”和“如果”。

20

半弦月弯弯,并不圆满。

屈着腿坐在树枝上的俊美青年,身姿如月上仙人,濯濯皎皎,平添一分清隽与瑰丽。他捧着那黑玉酒壶,琥珀色的琼浆被透过月色,浸出一分如水的月色。半斟半饮间,姿态懒散却贵气。

叶修站在树下,敲了敲树干。

那青年向下一看,眼神有些迷蒙,接着一个旋身便翩然下树,却长臂一揽,叶修只觉得脚下没有着力点,转眼间便被周泽楷也送上了枝头。他侧脸看去,只见周泽楷神色间透着点无惧的倦累,嘴角勾起一点点,平白便是魅人几分。

叶修想,这怕不是醉了?

“周泽楷,”但他仍然清清嗓子,轻声说道,“我要走了,来和你告……”他的话没有说完,却被人轻轻柔柔一俯身,转眼间风声婆娑,辗转于他唇齿间清冽的酒香,一瞬间发酵得旖旎。

叶修觉得有点昏,刚想伸手去推,就被人放开了。他看着周泽楷依然是若无其事把玩酒壶的样子,一时有气发不出,有力使不出,好容易体会出点恼羞成怒了,又觉得自己身为男子,这样的情绪未免太过做作,且问道:“你做什么?”

“你要告别,”周泽楷好似无法理解一般,看了他一眼,声音清冷却理直气壮,“告别礼物。”

看来是真的醉了。

叶修刚要接的话就一下就被卡住了,他想走,但又觉得好歹是最后一夜,不若陪周泽楷静坐一番。叶修想着,忍不住侧脸去看周泽楷,就见这平日里万分自持的青年指尖染上酒液,琉璃盏般波光莹莹,令人移不开视线。叶修心头也说不上什么滋味,只觉得周泽楷从不饮酒,如今这般姿态,有一半却好似是自己的功劳了。

“明天你就回朝交差,我真的该走了。”叶修把腿放下树枝晃悠着,很慢很慢地说,“我总觉得吧…”他哑然一会,终究是万分不自然地吞吞吐吐道:“这样啊,等我以后寻了法子突破合欢心经的副作用,那时若我们再次相见,你还未变…”他顿了顿,还想说什么,脑海间却闪过无数的画面。

喻文州长袖如雪,君子端方而温润如玉,他抚琴而自己舞剑,眸光里霎那间如流动着洛水十分颜色;吴雪峰与他游集市,见街边热闹繁华而两人静坐,大师兄如往常一样浅笑,那开小灶的岁月,流泄过了动人的年少时光;黄少天追着他赶,少年俊朗开朗而英气逼人,于是须臾一晃,他已在眼前,绽出得意却不惹人厌的笑容,说“我抓住你了”;孙哲平温柔地看着他,一切藏污纳垢都被他刻意掩住,他低低笑着,然后说,小少爷,别看;张佳乐那日燕山下竹屋,他俯下身时满眼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疼痛和细枝末节里的欢喜,交织成了百般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情。

霎时间胸腔里汹涌而出的情绪,陌生却深刻。叶修再也说不出来,于是话语在舌尖打了个滑,就成了一句:“那到时再说…哈…”听着都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又有点“渣”,他暗骂一声,便觉得再也待不下去,这回果断地下了树,仰起脸对着周泽楷匆忙地说:“那什么,我真走了啊,这段时间感谢照顾,有缘江湖再见。”说完了他又想了想,义正辞严地加上一句:“刚刚的事我就不计较了,你最好也别想起来了,当没发生啊。”

他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了月色中。

半晌,树上一声轻微响动,却是周泽楷已然轻功点地,而他满眼的星河璀璨,哪还见得半点醉酒的微醺?

他不舍叶修离开,却也学得情绪内敛,因此只想醉酒来抗拒别离之苦。但周泽楷知道,自己也舍不下醉着眼见叶修离开。

他想见他,以一个清醒的姿态。

周泽楷看着叶修消失的方向,垂下眼睫,不知在发呆还是在思考,只是没有寂寥之意,倒像是想通了什么。

当年他受叶修照顾,待半夜叶修睡去,他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合欢宗,也称得上是不告而别。这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只是忽而想到,若是自己在这青萧山躲藏几日,那军营里怕是会换了番模样,他不能坐以待毙。于是甚至不待那男孩苏醒,便下了青萧山。

只是周泽楷不免还是有些不自在的心思。他方才十三,不知多少年没有应对过他人不设防的好意,比起笨拙地搞砸道谢,不如早些离开,只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便可。

但离开前,他终究是顿了顿,仔细地看了看叶修的眉眼。他没有问他名字,却记着这小男孩右腕上一块浅浅的月牙胎记。周泽楷想,他满身血腥地闯上来,这男孩却毫不犹豫地救助,只因为太过信任他人,这样却是不好保护自己。

只是这并无关系。他离开木门前,便对自己说,若是日后相逢,他来保护这男孩。

保他即便身处乱世,也可得一颗纯净之心。

周泽楷自己没有,却想让叶修一辈子都可以有。

但如今,他终究是护不了叶修,连留他在身边,也是一种奢望。周泽楷不清楚自己的感情是何时变了质,但他向来坦荡,有了所向之人,便会一心追逐,再不轻言放弃。

若是所爱隔山海,那便平了这山海。

如今不行,那就以后。

他从不畏惧。

花开并蒂,各表一枝。

这头周泽楷下定了决心,那头叶修却是无所事事,他自有周泽楷帮他办的各式入城凭据,畅通无阻进了定京城时,已至辰时,到底是冬季,天早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寻思着找间客栈住着便好,又忍不住想自己接下来的打算,偶然一抬头,便看见一则极为张扬的巨大招工启事,大剌剌地贴在一面斑驳脱漆的墙上,字写得很是潦草粗犷,然而笔锋却不够硬朗,看着便只觉得大气又爽朗,却有点违和。

“本店诚招小二一名,月银八两,包吃包住,其他面谈。

——兴欣客栈。”

月银八两,还包吃包住,这兴欣客栈的小二待遇,足足抵得上正经人家的侍卫首领了。

这地方虽然不算太偏僻,也究竟不是繁华之地,都这个时候了,也难免冷清些。一旁一位卖馄饨的摊主见叶修驻足在那招工启事前,一边收摊,一边好意提醒道:“这位小哥,可不怪我王二不提醒,那兴欣客栈待遇虽好,可去不得啊。”

叶修本来也只是看一看,这么一听,好奇心却是难得起了点,随口问道:“为何?”

“嗨,兴欣客栈么,谁不知道,闹鬼啊。”那摊主一脸讳莫如深,牙酸般“嘶”了两声,“听说住那客栈的人,半夜里都会听得不太好的声音。”话到这,那摊主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微妙了些,凑上前小声说道:“听说还是个艳鬼呐,有姑娘家住这,却是第二天死也不愿意不离开,说是半夜见到了仙人出没,那仙人俊美绝伦,却是把黄花闺女的心都勾走了,人也痴痴傻傻的。”

“您说,这地儿哪来的仙人啊?那可不是吸人精气的艳鬼吗?”

叶修听着就明白了,这也难怪待遇那么好,估计闹鬼的名声都传出去了,敢情是招不到人啊?

但这么一番交谈,却让他起了点旁的心思,他倒是不相信这神鬼之说,也不惧怕什么俊美艳鬼,如今无处可去,这地方恰好让他休憩一番,也好查探查探这“闹鬼”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他好奇得紧。这儿月银如此充裕,他如今安定下来后,便好好地寻一寻这定京里有没有知道那传说中的“知秋阁”。

千转百回的心思是不能让这摊主知晓了,叶修便道谢两声,想了想,又从包袱里取了一挂铜钱放在摊主手上:“谢谢您知会于我,这点心意,夜里实在寒冷,您请快些回家吧。”

那摊主便一脸受宠若惊,连连说道“不敢”,心里却想这左邻右舍都知道的消息,唯独自己这一多嘴便占了个便宜,兴欣客栈可算是当了一回福星。

他为这天降之财高兴得合不拢嘴,叶修却道别后就转身离开,直直去了那“兴欣客栈”。

兴欣客栈如今还没打烊,两盏大红灯笼亮着光,从表面上看去,装饰得精致而大气,是丝毫无法让人看出有什么不洁的东西。

叶修刚走进客栈,就看见大厅里空荡荡的,竟是空无一人的样子。他愣了片刻,接着又试探性地唤了两声:“……掌柜的?”

然后他就忽然听到之前还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大厅里忽而有了骚动,他茫然地看去,这才发现这大厅一楼居然有一扇门,那门里也不知道有什么,总之是传来了些声响,好似是有人手忙脚乱地收拾,还有人发飙似地吼了两声,接着那门被人极为暴力地从里头踹开,而一个人,像一阵旋风似地瞬间刮到了他面前。

那是一个容貌极为俏丽的姑娘,身子高挑,一身的玫瑰色襦裙,热烈而大方,对着他露出一个宛如狼看见羊一般欣喜若狂的表情,还要端着自己,清咳了两声:“公子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叶修:“……”

他极力压下有点惊悚的感觉,犹豫了会便道:“我是来招工的。”

刚说完,他就看见那姑娘脸上的表情霎时几变。由一脸空白的茫然,到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再到狂喜到极致之后的感动,她总共花了不到三秒。再然后,叶修忽然觉得耳膜一阵疼痛,却是那姑娘拔高了嗓子,朝那门内吼道:“快——出——来——咱们店总算有人招工啦!”

接着那门内就又是一阵骚动,一阵“你大爷你踩着我了边儿去”“我去我倒要看看又是哪个傻小子来这地儿受苦了”“你给我闭嘴别让老板娘听见”的声音混杂着,伴着一群蜂拥而出的人散在了空气里。

叶修:“……”











***

终于到这了!耶!

小周贼抢戏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另外,本文不虐,真的,本文一路甜甜甜,大家请放心吃糖。

【all叶】最佳炉鼎 -08-


★恶俗狗血预警,肉遍天下修罗场。

16

叶修感觉全身上下有一团火在烧。他喉咙里有阵阵灼痛感,嘴唇好似也干裂了,一个字也说不出。他周身有隐隐约约的声音响起,似乎是有人在低声交流着什么。他实在是难受得紧,只能徒劳地嗫嚅着,费力地挤出破碎的字音:“…水…”

房内忽然安静了。接着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叶修感到一片冰凉的湿润凑近他的嘴唇,细细的清凉水流汇入嘴唇,总算缓解了喉咙的干涩疼痛。然后一个很熟悉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清冷润泽如山间泉流:“还要吗?”

叶修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在喝完水后勉强恢复了些力气,便竭尽全力地支起重若千斤的眼皮,一线微光照入眼瞳,不刺眼,足以让他看清自己面前的那个人了。

眉如墨画,眼如点漆,身姿清隽,极其出挑的一张脸,便是无甚表情也足以引人注目。

“…周泽楷?”叶修茫然了片刻,丝毫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一别数月的青龙营统领会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晕倒在青龙营前,”周泽楷言简意赅地解释着,接着又顿了顿,“看起来不大好,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的确,青龙营是陛下派来支援战事的,若非他们及时赶到,白虎营的伤亡可能还要更惨重一些,这场和匈奴的战事,即便是胜,付出的代价也确实不会太小。

霎那间,一些被叶修忽略的前因后果尽数出现在他脑海内,被串连成线后,叶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周泽楷。

他从山谷里逃出来…张佳乐和孙哲平带他到了一间小竹屋…为了解蛊毒他们有了…然后他醒来,发现竹屋里没有人…他出来找孙哲平和张佳乐…看到象征着荣曜王朝的旗帜后心神一松,晕了过去…

原是青龙营的驻营地,却是也扬了荣曜王朝的旗帜,他此次倒是误打误撞。

张佳乐和孙哲平应当是出了什么事才留他一个人在竹屋里,而他…那事的痕迹也肯定没来得及被他们处理,难怪不可启齿的地方还有着难以言喻的疼痛,想来他应当是满身狼藉,却不知周泽楷是怎么看他的了。

然而周泽楷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只垂着眼,声音是淡漠的:“你如今醒来了,可要立刻回白虎营?”

叶修问道:“你先告诉我,孙哲平和张佳乐怎么样了?”

“匈奴残兵逃往燕山,他二人应当是恰巧在燕山山脚,撞见了,便有了冲突,现在已经无事,”周泽楷顿了片刻,又在话语中透露出一点极为难得的小心翼翼来,像是不想触及某处看不见的伤口而手足无措,“我见你…便没有告诉他们你在这里。”

叶修一愣,睁着眼睛看周泽楷,接着又低下头,扯了两下嘴角,权当是礼貌了:“这次多谢你了。”

他不禁有些难言的尴尬。他和周泽楷着实算不上什么至交好友,偏偏自己每次最为狼狈不堪的时候,这人都在旁边。叶修在那清泠泠的目光下往往都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无地自容,就像是周泽楷是九天之上的仙人,而他不过是滚滚红尘里一身烂泥的凡人,两人之间差距有如天堑,但这仙人…对他却容忍温和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比如这次,自己那些斑斑痕迹,周泽楷明明看到了,可他还像是要笨拙地避开这个难堪的细节,极力表达出自己的毫不在意,以示尊重。而上次那些细枝末节的体贴,助他升阶合欢心经却自受内伤,这些事情塑造的周泽楷太温柔,与叶修所知的那位淡漠入骨的青龙营统领全然不同。

叶修自觉自己的举动有些逾矩,却还是看向周泽楷,话语艰涩,却极力作出玩笑般的样子:“你这么问,难道我还能不立刻回去吗?”

他的心里是有逃避的心思。自他下山以来,遇到的荒唐事实在太多,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若是做了那等事还要“不拘小节”,爽朗以对,叶修自问,他是不太可能做到的。更何况——

更何况他也总算想清楚了,这两次他的意识模糊,身体却没有抗拒,代表着合欢心经是在发作的。若是合欢心经发作了…那么有些事实自然不言而喻。

叶修心思纯净,对于这些突如其来的感情,他除了手足无措,还觉得分外无力。他虽然修炼了合欢心经这特殊功法,但除了在床笫之事上大概会放得开些以外,对于伴侣的要求却是没有变过的。两次合欢,他皆与不止一个人…这本是情急之下的选择,可他所被师尊教导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愿望,注定是无法实现了。叶修无法坦然面对这种无解的选择,如今身在青龙营,却是连回去的心思也没有了,只是他心中清楚,这毕竟是他自己的事,把周泽楷扯进来未免太过自以为是,因此也不打算提,只想着离开青龙营后,再另找他处栖身。

这次离开白虎营本是无意之举,却给了他一点无中生有的勇气——歪打误撞又可省下一番灼心挠肺的纠结,不如将错就错,就此别过。

“你想留下,便一直留下。”然而那貌若潘安的俊美青年只低下眼,如豆灯光下长睫微垂,衬得他眼眸如星,只从那点凌然的漆黑一隅渗出些格外难得的恻隐,语气都温软如三月春水。

不论是何缘由,到底是为这对面之人折了他一身清冷傲骨,落下点风花雪月般的关怀。

“…”叶修一时愣在原地,半晌才格外没有眼力见地,囫囵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那什么,周统领,你以前是不是欠了我钱啊?”

不然怎的对他如此好,甚至添了些哄孩子般“百依百顺”的意味?

叶修想来想去,也就找到了这么个稍微靠点谱的理由——他若是人家债主,估摸着人家对他这态度也就不奇怪了。

刚说完叶修就觉得不妥了,心里后悔劲一寸一寸翻上来,全在义正辞严地谴责他不识好歹,简直是狗咬吕洞宾,何况他以前从没下山,说这种毫无根据的话一点也不好笑,只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叶修连忙开口要挽救自己方才的唐突:“不是…我是说,我有没有欠你钱,现在就可以还了…还加你两成利。”

越说越不像个样,叶修也算是语无伦次了,万分窘迫。可对面那人还是端正地站着,神色间总归是琢磨不出半点喜怒,只让人看着就头晕眼花起来,再没法想其他事。

什么“唇红齿白”,什么“玉树临风”,全都形容不了这位青龙营统领的半分风姿,他简直像是无意落尘人间的仙人,而这世间凡人的整体颜值,夸张点说,简直可以靠着这位统领拉高两个百分比。

只看得人心智迷乱,待醒过神来,才记得要对自己说句掩耳盗铃的“色即是空”,以求上天原谅自己也被这皮相倾倒。

无怪乎青龙营素有奇兵之称,就凭周泽楷这张脸,战场上一站,敌军立马减少三分战斗力。这一点并不奇怪,哪怕是个不识美丑,不看皮相的傻子,看见周泽楷都得愣个几秒,遑论一群身边只有糙汉战友的糙汉?

而叶修自然也是普通人——虽然是个英俊面皮看多了有点免疫力的普通人,于是未能免俗,自然那视线就来不及收回了。只是看着看着,他忽然从周泽楷漆黑的眼眸里窥见一点蕴藏着的笑意,星星点点,霎那间驱散这位“玉面修罗”满脸的寒色,只剩下一点似是而非,像好笑又似无奈的喟叹:“嗯。”

——那什么,周统领,你以前是不是欠了我钱啊?

——嗯。

叶修愣在那半晌,实在想不出什么合理的反应,就见周泽楷忽而笑意一敛,淡淡道:“你伤还未好,留下罢。”

这好意赤裸裸摆在眼前,再不应承可真是有几分矫揉造作了。叶修忙不迭说好,只是迟疑片刻,终究是道了声:“我想送封信。”

不辞而别,哪怕是出于无意,然而他如今也不打算再回去,索性便给个交代,让彼此都安心。

周泽楷眼眸一抬,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开了口,声音却轻,仿佛是唯恐惊动了什么暗涌的情绪:“好。”顿了顿,接着道:“我帮你。”

不得了。

脸有点发烫的叶修坐在被子里,心里想,要是自己是个小姑娘,估计早就被周泽楷迷得找不着北了。

他待人,都是这般纵容的吗?

17

夜色如墨,风声冷肃。入冬的天,若无暖炉时时备在袖间,着实让人难以忍受这刺骨的寒意。

但对习武之人,这等顾虑仿佛又有点画蛇添足了。

叶修如今也不明白自己体内是个什么状况,合欢心经,肉鼎蛊,绝心蛊,在他体内似乎形成了一个玄妙的平衡,他见在周泽楷面前里子面子都丢了个干净,也懒得去想如今自己在周泽楷心里是怎么个形象,索性破罐子破摔,隐去了合欢心经的名字和十五那日的副作用,把情况给周泽楷漏了底,询问个解决方案。

周泽楷只道自己也是不知,但等到了定京,他可以带叶修去见个人解答。叶修见他不愿多谈“那个人”,便也心安理得地受了。

反正欠这人人情也不是一回两回,总之债多不压身,叶修倒是修炼出了几分没脸没皮的功力。

只是到了夜晚,叶修就发觉出了点失算来。

……他合欢心经突破四层了。

这回倒是不必让周泽楷拼着内伤帮他疏导,可他自己…这功力顶多恢复了半成,加之身上伤未好,别说飞檐走壁了,就是在外头好端端待着,也足以他冻成一只鹌鹑。

叶修穿着那身黑衣,没耐心折腾什么着装,如今到外头可是深觉自己百密一疏,冷得那叫个瑟瑟发抖,然而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冷淡的周泽楷,他硬是撑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也确实是没脸再在周泽楷面前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他给周泽楷添的麻烦已经足够多。

周泽楷垂眼看身侧的人。他缩着脖子,那一小截露在外面白生生的皮肤被冷风吹得泛红,嘴唇苍白,眼眸却是亮的,清澈分明。那张眉清目秀的脸上自然没有什么故作倔强的逞强,只有一点小心翼翼藏着的心虚——像一只唯恐人家发现自己偷吃东西的仓鼠。

周泽楷嘴唇一抿,一种不知何处而来的无奈令他表情都软了些,接着思量片刻,便低声道:“得罪。”

叶修茫然地抬头看去,却只得扑面而来的一阵清冷气息。周泽楷一身的黑鹤大氅轻飘飘压在了他身上,而周泽楷手正环在他腰间,冷风呼啸间,周泽楷轻功发力,带着叶修一个大活人还脸不红气不喘的,脚尖一点便到了屋檐上。

周泽楷看着如冰雕玉琢般的人,温度却还是在的,便把叶修压在了那温暖中,融融的,适度又妥帖。周泽楷身高腿长,这大氅在叶修身上几乎垂至脚踝,他从领子里只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抬头望着周泽楷时,居然有些属于幼兽的无辜。

周泽楷目光一触即离,竟像有些被那清澈如水的眸光烫到了。他稍稍抬起下颌,手掌却逐渐发热,那一份温和的热度顺着周泽楷的手掌,传递到了叶修的四肢百骸——他在用内力发热。

冰冷的身子逐渐回暖,叶修舒服了些,再抬头看周泽楷,见这人毫无反应,仿佛刚刚那些体贴之举与他没有任何干系,连带着他那句“谢谢”都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好似这种举手之劳他周大统领可不在意。

当真是…

叶修还在这想东想西,周泽楷却已经一声不吭地将他揽得更近一点,徐徐踏雪而行,枝头冰凌经他无痕轻功过,竟只稍稍颤动一些。

青龙营和白虎营的驻营地隔得并不远,不过几息功夫,他们便到了。毕竟是军队重镇,防守异常严密,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封信进去,几乎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但叶修早就和周泽楷商议好了,他便提起全身内力,掷出那封绑在一根枯枝上的信——那信如破竹般直入营地,瞬息功夫就落在了一顶巨大的军帐前。

周泽楷则毫不犹豫带着叶修转身离开,再不管身后的骚乱。

这样便好了,这封信送出去…也不必让孙哲平和张佳乐担心太多,起码让这次的不告而别有个交代。

叶修看上去不算难过哀伤,却显然也不算太高兴,他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思量着什么。事实上,他忽而有些茫然,自己所修的合欢心经,好似令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这与师尊所说的不一样,师尊曾叮嘱他让他尽快找好属于自己的双修伴侣,可他如今身负两桩风流韵事,瞧着是与那五个人都绝无可能了,他不敢想那么掩埋极深的感情,只觉得或许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吴雪峰是他从记事起就亲近尊敬的大师兄;喻文州对他有难为可贵的真诚和温柔;黄少天坦诚热烈,最易让人卸下心防;孙哲平于他而言是黑暗中的一线天光;张佳乐如兄长般体贴,豁达风趣而温暖敦厚。

他们是他下山半年以来记忆里最难忘的某个部分,然而如今想来,好似都成了很久之前的事了。

到底上天是个什么恶劣性子?才让造化弄人,才让有些东西变成了如今这模样?

叶修怀着这样难言的心事和隐隐约约的低落,一夜辗转难眠,待迷迷糊糊睡着时,都五更天了。

但这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总之大家都还在,都生活算是如意,那么哪怕是彼此之后相忘于江湖,也好似并无干系了。

叶修就在青龙营待了下来。他一直在周泽楷军帐中,除了周泽楷和当初发现他的那两个士兵,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而青龙营将士也和周泽楷性子如出一辙,不喜论人是非,于是便舍弃了那最后一点可能性。

只是听闻白虎营那边隐隐有骚乱,好似有人在找着什么人。

但无论如何,这些都暂且与叶修无关了。

半月之后,青龙营率先回京。白虎营需要再在漠北巩固军防边界,再行班师回朝。

叶修随着青龙营踏上了回定京的道路。回京路途漫长,按理说叶修少年心性,总该觉得无聊,但沿途山川形胜,风光无穷,他练功累了就看看景色,再不济和周泽楷扯两句闲聊,总算不得太过枯燥。

叶修和周泽楷飞快地熟络起来。有时候叶修还会想,若是周泽楷想对一个人好,那真是无话可说的好;若是他想和一个人做朋友,那一定无往不利;要是他某天喜欢上了哪个人,那更不得了——这世上谁拒绝得了他?

大抵是不能的。

18

车行将近两月时间,定京总算近在眼前。

这两月的十五都极为平安,一整日叶修都坐在马车里练功,而很巧的是,周泽楷那两日好像特别忙,索性就没出现过,连着饭菜都是放在门口让叶修自己拿。

定京旁锦州富饶而繁荣,锦商闻名天下。行军休息时,叶修寻着空来到了锦州城。他这一路总是这样来往于各大城市——为的是寻找那传说中的“知秋阁”,用的是去城里大商铺询问的笨方法。

当然一无所获。

街头车水马龙,人声嘈杂,四处皆是女子漏下的香风及男子爽朗的笑声。叶修心不在焉地走在街上,冷不防忽然听到了一声带着点惊疑意味的“咦”。他闻声望去,正好看见一狐裘锦衾的华服公子,正看着他。

见他望来,那面容带着点风流意味的俊俏公子眼眸一眨,手上已有一把折扇倏尔打开,五个极端嚣张无耻的字大剌剌地写在那雪白扇面上——“天下第一帅”。他不紧不慢地扇着扇子,笑容有点不正经的散漫意味,却硬生生做出了点“大义凛然”的样子:“小公子如此英姿飒爽,在下不过一时看迷了眼,得罪得罪。”

这话就算是放在男子之间,也着实太过暧昧了些。更何况叶修与这人素未谋面,也不知道他这通不着四六的夸赞是从何而来了。

然而叶修只是顿了顿,然后也扬起唇角,非常友好地回了句:“兄台也不差啊,玉树临风,英俊倜傥,不愧是‘天下第一帅’,佩服佩服。”

按理说叶修这话该是嘲讽,可他满脸的真诚,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就真的让人搞不懂了,白白落得一点不好发作的尴尬。

那俊俏到有点轻佻的玉冠公子一愣,接着“唰”得收起了折扇,倏尔变得嬉皮笑脸:“怎么,你也觉得在下担得起这‘天下第一帅’了?哎哟哟,英雄所见略同啊,不知公子姓甚名甚,家住何地,师承何人,可有婚配?”

他隔着那闹市没心没肺地笑,然后一步步走来。

然而下一秒,叶修忽然抬手,似笑非笑地以双指夹住自己腰间被神不知鬼不觉勾出一点的短剑,接着平静地望着对面那位看上去一点也不像“贼”的公子:“这位‘天下第一’,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这俊俏公子有一霎那的愕然,却在转瞬后收回,又露出一副饶有兴致的笑嘻嘻模样:“有趣。”接着叶修只觉得面前眼花缭乱片刻,接着面前已无人在,只留下一句悠悠的“别恼别恼,在下和你也算不打不相识”。

叶修睁大了眼——他完全无法把握面前那人的离开方向,更遑论追上他!

论轻功身法,这人绝对是他见过的第一。

可是想来想去,叶修始终寻不到关于这人的半点记录,只得摇了摇头,也没心思询问这仿佛无人知晓的“知秋阁”了,却在想到什么之后,脚步一顿。

如今也是元月,他知周泽楷生辰在一月之前,却在当时毫无准备。如今正是新年将临,叶修想着不若两件礼物一同买了,也算是一点微末心意。

他在街上转了一圈,找到了满意的东西,便回了青龙营。

今日正是元月十四,最多一两日就可到达定京,一夜之后,叶修本打算在十五这日就送予周泽楷,岂料这一大早的,周泽楷就又如前两次一样,不知所踪。叶修有点无奈,却又怕外出寻找周泽楷会徒生事端,索性就在营帐里待着。

已至傍晚,叶修出了营帐,只打算去那个他从青龙营将士那听闻的一方“天池”。那“天池”据说是一汪温泉泉眼,四季都有温热泉水,就在他们驻营地不远处的森林里。

风尘仆仆近两月,也没什么条件洗澡,总是匆匆一淋而过。根据青龙营军令,落日后不允许将士四处走动,只允许在营地活动。叶修自然不需要遵守这军令,瞧着那地儿不远,又不会有将士在哪,难得的洗刷疲惫的好机会,加之合欢心经发作,他功力有所下降,不太爽利,便只身去了那“天池”。

远远的,便见白雾氤氲,凝成雾的热气在冬日里格外的舒适。叶修的步伐都轻了起来,几次点地便旋身到了那“天池”前,冷不防听到有人低喝:“谁?”

他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只看见那温泉里,那眉目俊美到极致的清冷青年正略带愕然地看着他,眼底还有微不可察的慌乱。

……周泽楷?

叶修只来得及想到这,就忽然感到一股热流轰然在全身腾起——叶修茫然片刻,却只听到耳边有水流哗啦声,周泽楷赤着精壮白皙的上身,发梢上滴着水珠,低眸没有看他,急急说了句:“我马上就走。”

一切在此刻都明了不已。

合欢心经彻底爆发,两大南疆蛊王隐有异动,叶修脑海内一团混沌,意识逐渐消失。

周泽楷转身要走,衣角却被人攥住了。他僵硬了下来,还不敢回头,就感到一具带着热度的躯体极紧地贴住了他,身后那人委屈的嗫嚅声响起:“热…”

周泽楷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料到此行出来之前那人对他说的叶修身上的合欢心经的副作用,最终还是发作了。他自知道起就在十五那日始终躲避着叶修,谁料到…在这回京前的最后一刻,他还是害了叶修。

合欢心经,一经发作,除了合欢别无他解。

早知道不该抱有这种背德的情感,如今却尝得恶果。

周泽楷转过身,以他此生最大的毅力,看着面前那人被迷雾笼罩的眼睛:“我是谁?”

——“周、周泽楷……”

周泽楷心跳一顿。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他低着声音。

叶修偏着头,却好似没耐心回答了,伸手没有章法地扯起周泽楷的衣服,头蹭到了周泽楷脖颈,嘴唇在他锁骨上留下一串乱七八糟的齿痕。

一切都不言而喻。

无法忍耐,无法抑制。

周泽楷抬起了叶修的脸颊,深深地看着,接着嘴唇覆上他的嘴唇。

“…很多年前,我就见过你了。”

共同倒入那眼温润泉水,叶修茫然不知,只能凭借本能,衣衫件件褪去。

“我后来想起来了,你却没有。”

声音被吞没在了吻里。

周泽楷抬起手,取下来叶修的发带。

黑发扬在水流里,蒙上了他的眼眸,可他却清晰地寻到了叶修。

如此熟悉,如此……

便是再也无法放下。

-











***

下章换地图。

周叶疯涨,但是也结束啦。

爆更到肝疼。

【all叶】最佳炉鼎 -07-


★恶俗狗血预警,肉遍天下修罗场。最佳炉鼎印调,有意愿买本的小伙伴请填一下印调,谢谢=3=。

14

在护国府的日子颇为清闲。

韩文清身为统领,平日里领着城守备在城内巡查,神龙见首不见尾。张佳乐和张新杰共同为孙哲平治手伤,两个人都十分忙碌,叶修便识趣地不去打扰。孙哲平现在经历的这个金针疗程可能十分痛苦,每日都是疲惫不堪的样子,叶修就更不会去找他闲聊了。总之,在这防守严密却冷清的护国府内,就叶修一人无事可干,只能天天练功睡觉。

无聊的日子过了大半月,叶修虽不是闲不住的人,也觉得甚是难熬,终于在今日出了府邸,打算到燕城里四处逛逛。

说起来他还真没正儿八经地看过这燕城的景致。漠北风土人情别致,男子都生得高大粗犷,不似定京公子尽是风雅潇洒,而女子也都有着小麦色的皮肤,行走间自是飒爽英气,甚至不曾遮面,和江南那些矜持而柔软的娇美女子截然不同。集市人生嘈杂,连叫卖声都好似比其他地方多了些爽朗豪放。

叶修走在街上,衣摆上的云纹流动着勾勒出一片清隽的优雅,看着又眉清目秀,实在是燕城少见的一道风景,引来那些大胆热烈的女子频频回首。只是叶修毫无所觉,只是饶有兴致看着四周卖武器的店铺。

他从下青萧山以来,武器不是折的竹枝就是捡的柳枝,虽然就地取材还游刃有余,看上去倒是潇洒,但叶修也知道,潇洒又不能当饭吃,有把称心如意的武器肯定是好的。不过问题就在于——叶修十八般武艺样样都通一些,还真的不知道要用什么兵器。

他的步伐忽然在某一家冷冷清清的摊贩前停下,得到那獐头鼠目的店主极其热情的招呼:“这位少侠,看兵器吗?我武大这儿的神兵利器可是燕城出了名的,这昨个儿刚进了一批新货,样样都是好的……”

叶修点了点头:“我看您这,好像还真有不得了的东西。”他这样信口拈来的一句夸赞,也听不出是真还是假,却是叫那店主眼睛一亮,满脸都是碰上了识货人的表情:“原来您年纪轻轻,还是个行家啊,一眼就瞧出了端倪来!”说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不瞒您说呐,这批兵器里,可是有木大师的作品!”

木大师?

叶修一愣,直觉这名字有点耳熟,正皱着眉思索的时候,那店主已经开始滔滔不绝:“我们大家都知道,那木大师可是天下第一铸造师,经他出手的兵器那都是顶顶的,天下十大名兵,可是有八样都出自木大师的手!我这店虽然看着破旧,但是耐不住门路广…”那男子似是生怕被人听见了他话里的内容,再度压下嗓子:“您可别声张,这批货是别人出给我的,那是黑吃黑的行当,据说是……了一位大人物。”他的手在脖子前一划,嘿嘿地笑着。

敢情这是杀人越货得来的“货”?难怪这老板身上有股和他外表不太契合的戾气,怪不得这些在定京都价值不菲的兵器到这却无人问津——

这人尽出手这些不能走明路子的东西,在这估计已经广为人知了吧?

叶修手一顿,面上倒还是在笑,只那从骨子里就渗出的漫不经心和满不在乎,与他这个年龄该有的鲜衣怒马着实不太相符。他心里还在想着什么,表情忽然就有了分高深莫测:“既然是木大师的东西,那就要按规矩来,您可不能坐地起价。”

他想起那位木大师是谁了。

铸造师木苏,善锻神兵,为人低调神秘,虽是生意人却规矩古怪,一年磨三兵,一明一暗一木符。木符一年铸一块,持木符者可定做一把兵器;明兵则供明面交易;暗兵一经出手,从不宣扬天下,反倒欣然藏之,混于普通兵器中流入民间。木苏一手鬼斧神工锻造之术,暗兵每有署名,却不为人知,只道是有缘人即可寻到署名。人道天下三大豪赌——赌石赌签赌暗兵,就是说的木苏的暗兵,一把神兵藏身于无数破铜烂铁之中,一旦让人分辨不出来,便只能无奈地承受店家的坐地起价,散尽家财把所有的兵器都买回家,说不得到最后还是大眼瞪小眼,不知道那神兵到底在哪。

木苏这行内规矩让人瞠目结舌,但由于他这样的铸造师已经不是普通百姓能接触的,圈内人倒是讳莫如深,就等着别人一头雾水的时候,自己可以撞大运去找一找这暗兵。

叶修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黄少天手里那把天下第一名剑——冰雨。

冰雨是木苏的作品,而且是以木符定做的神兵。

黄少天也曾简短地提到过这事,当时他咬牙切齿,先是把木苏的规矩噼里啪啦说了一遍,接着便大骂木苏“没一点世外高人的样子”,然后又告诫叶修“这辈子都别买那奸商的东西”,看来为了冰雨,他也算是被狠狠放了血。

他知道这规矩自然是有内情,那店主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显然没料到这地方居然也有不仅知木苏名,还懂木苏规矩的人。他本来还打算瞎编点东西宰这小公子一顿,不料这小公子有如此见识,怕是背景不俗——

“少侠既然知道,那我也就不多言了。”思及此,店主脸上的油滑一收,“行内规矩,木家暗兵,只待缘者,少侠请自行抉择。”

“行了,您这可算是空口白话,做生意可不能这样啊,”叶修似笑非笑地说,“若说这是木家神兵便作数,那这世间可就神兵遍地走了。况且这是黑货,我倒不是那等非要伸张正义的人,只是……既然是劫人之兵,那么您又是怎么断定这是暗兵?要知道得暗兵者基本不会公诸于世,就怕遭来觊觎,您这般自信,是别有缘由,还是您——根本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木家神兵?”

他的语气甚至还带着点无害而柔软的好奇,然而说出的话却让店主脸色大变,当下沉下声音:“少侠,有道是商人不言生财道,你这般倒是过分了。”

连敬语都不用了,想必是被叶修戳中了痛处,彻底恼了。

“别急别急,”叶修脸上略带讽意的笑容霎时一收,蹲下来笑嘻嘻地睁眼说瞎话,“诶,我观您面相,宽鼻方口,一看就是忠厚老实的本分人,相信您也不会骗我。只是您也知道,黑货可是烫手山芋,您在这燕城做买卖,恐怕是遇上了窘境急于出手,我冒着这种非常巨大的危险来帮助您,手头却实在有点紧,要不您来个友情价呗?”

这年轻的小公子摊开掌心,非常无害而诚恳地望着店主,满脸的大义凛然。

先给大棒再来甜枣,激怒过后便是安抚,十足过分的事情已经做了,再提这种条件,居然也会让人打心底就松口气。店主被他绕得晕晕乎乎的,当场傻了眼,半晌后,居然还弱弱地问了句:“要……要多友情啊?”

叶修露出一口小白牙,笑着比出一个数字。

待那店主接了银两把一摊子的兵器一卷全递给他后,就撒腿跑个没影了。叶修也没多在意,只是把那装着兵器的大包袱背在背上,刚准备离开,想了想,又从那包袱里捞出了一把短剑。

那把短剑看起来甚是平平无奇,朴素而简陋,未出鞘时,光泽黯淡,摆在摊上,就属于那种完全吸引不到人的凑数兵器。

但是它是叶修停在这家摊贩前的理由。

短剑出鞘,寒光凛冽。

叶修对着阳光翻看着这把短剑,刚刚吸引了他目光的剑柄上雕花,属于前朝木槿纹,是当今铸造师极少会用的高难度打磨技巧。剑刃薄如蝉翼,剑背却宽重,线条流畅而优美——毫无疑问,这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只不过外观朴素,竟令它蒙尘至今。

叶修收剑入鞘,却无意中在剑鞘上摸得一块凹凸不平。他看去,才发现那剑鞘上,竟有一个刻得歪歪扭扭的“木”字,把他当场就逗乐了,心想,这谁家的铸造师这么耿直,伪造是木苏作品,把这个署名明目张胆刻在剑鞘上就算了,也不必刻得这么…丑吧?

一边这么想着,叶修把那短剑挂在了自己的腰间,打算直接回护国府了。

岂料回府的路上,他却撞见了韩文清所领的城守备和一群眼露凶光的狂徒正混战在一起。

有白虎营守着,燕城内少有事端,便是有,很快也会被镇压下来。但万事总有例外,便是戒备森严的燕城,也有白虎营无法立马顾及到的地方——比如,西市。

叶修走的是近道,护国府守在城墙边际,韩文清又是个喜静恶闹的性子,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的人来到护国府旁边做买卖或者建府邸,因此那一片可谓是荒郊野岭,肃杀冷清得很。大路自然也修建了一条,只是驾马车也有一个时辰,而抄近道却要通过西市,西市也将将靠近城墙边缘,只有最贫苦的人才会因为买不起燕城中心的地皮而住在这,四周房屋破旧漏风,就算是白日,这里几乎也是没有声音的。

而此时,西市已经一片狼藉,兵戈碰撞声清晰可闻。神色冷峻的韩文清被包围在不下二十人之中,气势如虹,拳法霸道,丝毫不落下风。然他倒是一身轻松,城守备与白虎营正经兵士究竟是不同,虽说也是武功精湛,双拳难敌四手,被那些狂徒一拥而上,竟是已经出现了伤势,身上也有斑斑血迹。

这帮子狂徒也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人数极多,好似是蛰伏已久了,围堵的地方也是荒凉的西市,不至于引起大混乱,城守备遇袭的消息也没那么快传到护国府,也就是说,他们是想在白虎营赶到前生生把韩文清和城守备耗死在这里!

叶修没搞清楚是什么状况,却眼见有几个狂徒正悄悄后退,不知从哪儿提起了弓箭正对韩文清——

西北匈奴,弯弓射雕,跷勇善战,凶残荒蛮。近日蠢蠢欲动,似是打算孤注一掷。

一霎那好似已经想通了其中关节的叶修心下一沉,来不及向韩文清示警,包袱往地上一放,脚点地,一下蹬上那持弓人的肩膀,在那人猝不及防踉跄之际旋身肘击,夺下那柄弓箭,取三箭上弦,接着松松一拉,三箭齐发居然势如破竹,只一瞬,三道惨叫发出,正是其他三个持弓人皆已被他三箭贯穿了肩膀,半倒在地动弹不得。这边的动静自然引起了注意,韩文清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时脸色就一变,厉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快走!”他下意识喊完这么一句,却只得到叶修一个古怪的眼神。然后下一秒,叶修就毫不犹豫地冲进了这重重包围——显然是把韩文清说的话当耳边风处理了。他一进这包围圈,便如虎入羊群,所到之处一片惨叫连连,手中一把短剑,是毫不留情地断了这群人的手筋脚筋。

本来面沉似水的韩文清动作稍稍一顿,脸上极其难得地出现了一点尴尬,简直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那样不可思议。他是见过叶修出手的,这小少爷也就刚成年的样子,看上去甚至不及弱冠之年,却有着阅尽世事般的聪慧狡黠,武功也是出神入化,这样的人本该光芒四射,神采逼人,但叶修…实在太无害了,无害到让人容易忘掉,他也算是一个少年英才。他身上没有一点意气风发或者飞扬跋扈,总是带着点很散漫的笑容,说话做事也是出人意料地透着稚子般的直率,就像是什么也不懂一样,让人心生无语,偏偏拿他是全无办法,到最后甚至都可以琢磨出点柔软来。

是以韩文清刚刚那番顾及叶修安全而告诫叶修快走的话,对这位相当厉害的叶少侠来说,也就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这群偷袭的人也就勉强可以压制城守备和韩文清,大概是计算好人数了的,阵型十分完整。也正因为是这样,待叶修一加入,局势瞬间大变。

叶修好歹也是合欢宗里号称百年难遇的武学天才,师尊也曾感慨他“武林之中单论天赋可排前三”,再加上下山后合欢心经突破至第三层,叶修如今的实力,足以跻身武林一流之列,不说一个人就挑翻这百来个人,牵制一下,捣乱一下,这些总是没有问题的。

如此一来,城守备压力大减,得以支持下来,那群袭击之人却是脸色越来越难看,中途数次想要退走,却换作韩文清这边不依不挠地追杀了,双方混战一团,直至有整齐步伐声传来,震动着尘土扑簌簌往下落。

秋风萧瑟,晴空下银甲熠熠,本该璀璨的色泽却像是被鲜血擦拭过,内敛着暗光。重盔之上寥寥几笔刻下凶戾白虎的轮廓,战得笔直的军队寂静无声,杀伐之气倾涌而来。

领头之人身骑高头骏马,分明有着文人雅士般的清冷出尘之气,偏偏戎装英姿,连那俊秀的眉眼都增添几分将领的铁血之气,交织出奇异而令人心折的魅力。

这一批人也不过两百之数,至多与偷袭韩文清与城守备的常服狂徒人数持平,却让他们生生变了脸色,竟想不顾一切冲出重围逃跑。

领头的张新杰目光扫过,似在确认韩文清和城守备的安危。只在看见叶修的那一刻,他的神情微愕,旋即便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对着韩文清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沉声道:“白虎营众兵听令,包围此地,保护统领,围剿匪徒——一个不留,生死不论!”

“是!”整齐浑厚的声音响彻,如同山洪爆发前的那一霎那凝滞,一刹那近乎死寂的平和后,那些白虎营将士,便像是汹涌而出的白浪,以不可阻挡之势,瞬间吞没那群神情大变的匪徒。

似乎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有些人便悄无声息地掉了脑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这群人死的死,伤的伤,被生擒的人瑟瑟发抖,满脸惊恐,怕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其实不用细加审问,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些不过是匈奴人安插进燕城的细作,大战在即,他们已经按捺不住,甚至不惜动用一切力量,就为了将韩文清剿杀。

所有人都知道,统领对于军营的重要性,所有人也都知道,韩文清于白虎营,就是那一根不折的骨。

——失去了主心骨的白虎营,注定元气大伤。

幸而叶修误闯,也亏得张新杰很快就率兵赶到,不然凭着城守备的薄弱兵力,韩文清再如何武功盖世,百人一齐压上,也难说结果。

回府的路上,无人说话。

毕竟这还是在城内,便混入了这么多匈奴人,还差一点就让韩文清栽在这阴沟里,这着实不是一件令人踏实的事。

“今日之事,我会和张佳乐交代清楚。”府门前,韩文清神色冰冷地和叶修硬梆梆道了谢,“多谢。”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离开,那副倒像是不悦的样子让叶修一怔,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站在原地直到见着韩文清没影了,也升起点没好气来。

不知道这白虎营统领什么毛病,整日就黑着脸跟个抢劫犯似的,半夜见着估计得把人吓死,就拿这次来说,自己好歹也是帮了忙吧,他还在那凶巴巴的,也不知道放友好一点,合该一点都没有张新杰在这城中讨妙龄少女喜欢!

叶修向来脾气好,是因为他对很多东西都看得太淡,以前也根本不在乎一个还挺陌生的人对他的态度,这个时候反倒较起真来,越想越不得劲,本来还有点事想要问,现在倒是没这个想法了,转身要走,却被人叫住了。

“叶修。”是驻足门外的年轻圣医,眸色漆黑,神色清冷自若,礼节却无可挑剔,滴水不漏,“多谢。”

同样是“多谢”二字,张新杰说来便带了十足的诚挚,尽管他语调依旧不疾不徐,却仍可感到其中重若千钧的分量。

救下韩文清,是破了匈奴毒计,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等军功,无怪张新杰如此郑重其事。

“我也是收了好处的,”叶修坦然地说,“你不也是在救孙…”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称呼孙哲平什么,总觉得叫别的又异常别扭,半晌就憋出一句“孙哲平”。

他一双眼睛干干净净,说的话却让张新杰哑口无言。人情往来,这本该让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东西,被叶修撕掉了华美的外壳,甚至不屑于用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修饰,就这样大剌剌地展示在他面前,令张新杰都有了几分措手不及的狼狈。

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

张新杰不知为何,忽然有点出神。他心想,被叶修甘愿背上人情债的孙哲平…确实是被重视的吧。

“都是为了我们荣曜,”叶修还有后话,他非常不正经地说着十足正经的话,还有点青涩的脸上却是正气凛然的表情,看着居然有几分…诡异的可爱,“客气什么。”

张新杰移开目光。

他实在不想承认,自己居然被这种诡异的可爱扰乱了心境。

“对了,”叶修干脆就把自己打算问韩文清的事情拿来问张新杰了,他拉开自己一直拎着的那个包袱,抬起头道,“你看看这些兵器?”

张新杰随意一瞟,接着便拧起了眉毛:“你在哪里买的?”

“你们燕城,有个叫武大的人,说是专门卖抢来的黑货…自称手里进了木苏的暗兵…”叶修便把遇见武大的事细细叙述给了张新杰听。

张新杰眉心的皱痕更深了:“无稽之谈。你说的人我也知道,他确实有一定人脉,每次进的兵器也拿得出手。只是他喜欢出高价招摇撞骗,名声不佳。这批兵器质量不错,却绝对不可能是黑货,燕城不会允许有人明目张胆地卖不正当来源的兵器。”

果然是看着自己面生又穿着不错,才故意说是有木苏的暗兵,就打算把自己当肥羊宰了吧?这人估计以前就爱干这种勾当。

叶修心里把事实拼凑得差不离了,于是大方地把一包袱的兵器都递了出去:“你说质量不错,那就送给你们白虎营练兵吧。”

张新杰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包袱就被叶修强行塞了过来:“收着啊,就当我为荣曜做贡献了…反正也只有十两银子…”

张新杰怀里抱着一大堆兵器,看着叶修离去的背影,半晌还缓不过神来,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十两?

那武大什么时候会做这种相当于白送的赔本买卖了?

张新杰把那包袱兵器交由身边小厮处理后,便走进了韩文清的书房。

此时的韩文清果然正坐在书房的木椅上,手里捧着本被翻得破旧的兵书,也不知坐了多久,身形凝滞,如一座沉默的雕像。他的书房实在是简单得过了分,除了一摞一摞的兵书和布阵图,就是笔墨纸砚,连个装饰品或者摆件都没有,饶是谁都不会相信,堂堂白虎营统领韩文清,居然过得如此清俭。

张新杰顿了顿:“统领。”

韩文清抬起头。

张新杰本来还想说什么,但他看见了韩文清平摊在桌面上的兵书还停留在昨天他看到的那章时,终究是将话卡在了喉咙里,换了另一个话题:“今日那群匈奴…”

张新杰本是想问,韩文清今日对叶修敷衍的感谢是否有些不妥,但他在看到韩文清的那一刻,忽然就自己发觉了答案。

并非不妥——

只是韩文清大概在恼怒于,把叶修牵扯进这么危险的事情;也是在暗责叶修这么毫不犹豫就上来帮忙,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尽管韩文清或许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因为这种事而生气。

他也乱了。

15

又是一月有余,本还处在高爽的秋日,如今北风席卷,已有了点“白草将折”的意味,眼见着,只要漠北第一场飘雪落下,便算是入了冬。

叶修在燕城度过的两个十五都颇为平静,他一个人待在房里,往外说是闭关练功,自然没人去打搅他。

叶修从出门遇到韩文清那次起,就被孙哲平和张佳乐强制性禁了足,便是要出去,也必须有人陪同。叶修倒是知道这两人是为他的安全考虑,他也不是什么好玩的性子,因此不无不可地应下来,这两月还真就待在护国府里,安分得很。

匈奴压境燕口关的消息,是在一个稍显平静的夜晚传来的。

张佳乐和韩文清征求了应允,一同跟去战场。一是他们三人在战场上自保都绰绰有余;二是面对外族侵略,张佳乐和孙哲平都愿为国披挂上阵一次;三便是孙哲平的手伤已经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治疗却是断不得的。

出战前夜,叶修忽至梦里惊醒时,只见城内灯火通明,照耀天空亮如白昼。他穿着中衣翻身下床,披了件薄薄的外套便走出院子,就在中庭看见了韩文清。

韩文清身上通常带着冷质的铁血气质,面色不怒而威,这使他大概更可以被称作“男人”,而非稍显柔和的“青年”。但此时他凝望着南去的大雁,一身银甲,鲜红的披风被风卷得猎猎,或许是想起了什么,侧脸褪去严肃,更显出那分棱角分明的英俊,线条都被雕琢得温润。

但这点沉思的稍显柔和只持续了片刻,他便神色一肃,转身待要离开时,忽而撞见叶修的视线,当即一愣,又盯着叶修单薄的衣着,皱了皱眉,沉声道:“外面冷,回房。”

他已然身披战袍,只待为荣曜抛头颅洒热血。冲锋陷阵多年,大概也终于可以衣锦还乡。

“我不冷,”叶修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接着又双手一抱拳,脸上的表情变得一本正经,“统领,我会保护你的。”

叶修作为军队编外人员,被安排了个“保护韩文清”的鸡肋任务——

可不是鸡肋嘛?韩文清哪需要人保护啊?

但他倒是毫不在意的样子,看上去还很把这任务当回事。

韩文清看着这清秀少年满是江湖气的动作,嘴角以不可察觉的弧度向上扬了扬,却还是只丢下一句:“先保护好你自己吧。”便转身离开。

彼时月色如水,他身躯挺拔,红袍曳地,像是钢铁浇铸而成,七情六欲已脱离身外。然而在即将迈出中庭之前,韩文清身形一顿,却没有回头:“早点休息。”

只此一句话,好像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又盖在了那背影之上。

第二日天还未亮堂,白虎营便全军出发,直冲燕口关。

战事很顺利,匈奴人这次犯境虽是集中了全部力量,然而凶猛有余,后劲不足,故而只赢了几场不痛不痒的战事。而白虎营一直呈守势,却并不意味着落了下风,只是依着张新杰的军事部署,以退为进,就为了消磨匈奴的士气和兵力,再后期发力,一鼓作气攻破匈奴。

时光消磨得飞快,一切都按着张新杰的计划不紧不慢地顺利进行着。

本来觉得不太应该,但叶修总有种算不得太好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被他们忽略了,但除了叶修,其他人都毫无异常,这又让他觉得,自己或许是想多了。

直到这心惊肉跳的感觉得以应验。

当韩文清身后最得信任的副将用匕首刺来时,叶修甚至来不及多想,就用手臂给韩文清挡了一下。这一下刺得倒是不深,但叶修却觉得伤口不知为何,非但不痛,还麻麻地痒了起来。再看到那副将涣散了瞳孔的双眼时,他才悚然一惊,想到自己忽视了什么——南疆交易给匈奴的毒蛊!

他们原是追击落荒而逃的这一队偷袭的匈奴人,打算顺藤摸瓜寻至匈奴粮草储存处,不料进了这山谷后,那队匈奴人就奇异地失踪了。

韩文清几乎是瞬间就回过神来,一手刀劈晕那副将,他方才只听到叶修一句短促的“小心”,却没看到叶修为他挡了一匕首,只问看起来无事的叶修:“怎么回事?”

叶修把受伤的手臂往身后一掩,刚开口想把自己的猜想说出,就看到山谷两侧的崖上有密密麻麻的人头冒出来,而一根根竹管,正冒了出来,诡异的青烟从中飘出,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白虎营将士,有一小半都在那一刻,赫然提起刀向身边的战友劈去,反应快的倒是及时避开,有些不设防的,一下被砍了个准,便是一声惨叫,一时之间,营中无比混乱。

这是陷阱!

骑马在韩文清身边的张新杰沉下了神色:“他们早就在进攻的弓箭上淬了毒蛊…我们只防备着饮水军粮,没有料到这蛊居然只有遇到特定毒烟才能发作。统领,我们中计了。”

如今提刀砍向身边战友的人,全是曾在战场上受过伤的。

没有料到匈奴一直隐忍不发,示敌以弱,恐怕都是为了今日将韩文清和张新杰都葬送在这谷里——

“白虎营众兵听令,捂住口鼻,退出山谷!”韩文清眉头一皱,大声道。

山谷四面,却已被匈奴拦住。

“这毒烟应该是南疆新毒,我暂时解不了,唯有运功抵挡,”张新杰面容已经完全凝重起来,“但不是长久之计。”

最重要的是,匈奴费尽心思设下这么一个局,所准备的东西肯定不止这些。

“后续大军大概有半个时辰就可以赶到,准备突围,”韩文清面无表情,夹着骏马下令道,“保持阵型…”

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援兵迟迟未到。突围已经进行了多次,却都被匈奴死死挡住,内功毕竟不是万能的,一时压制了毒烟,却没法一直抵挡。那毒烟本身似乎便有软骨散的作用,可以化去人的内力,让人昏昏欲睡,全身乏力。

匈奴人好似在等待着什么,把他们困在这谷中三个时辰,却只是挡着不让他们突围,没有趁机进攻的意思,反倒更让人不安。

无人注意到叶修此时的不对劲。

他的身子一时冷一时热,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乱窜,带动着一股难耐的麻痒在全身蔓延。他感到唇干舌燥,脑袋昏昏沉沉的,面前的人影重成了三抹,在他眼睛里乱晃着。

叶修的心中几乎有了答案——

肉鼎蛊。

他这几日不太好的感觉,不是因为判断出了吉凶,而是因为,匈奴所带的,或许是专门为韩文清准备的独一无二的至毒之蛊,与肉鼎蛊产生了共鸣。

那蛊,定然是下在了那把刺向韩文清的匕首上,只是却被他无意中挡下了。

他体内的肉鼎蛊,本来在吴雪峰,喻文州,黄少天三人与他双修的那个晚上就被压制了,中途几个月,更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异动。据吴雪峰所说,那肉鼎蛊只有帮助他吸收他人内力的作用,平日里根本不会对他造成影响。本来肉鼎蛊放在有合欢心经的他身上,在十五日就像一枚毒药,但自他合欢心经突破三层,每每十五日都自己躲起来练功后,那枚毒药就似被包裹了一层厚厚的糖衣,已经没有任何危险。

可如今,据说对他无害的肉鼎蛊,如何会被催发出这种作用?

他脑内思绪乱成一团,近乎灼烧般的温度在四肢百骸游走。叶修不想被瞧出异状,一咬舌尖,勉力恢复几分清醒,看着即将破晓的天空,心知时间已然不多。

今日一过,明日便是十五。

被催发出其他功效的肉鼎蛊和合欢心经的诡异副作用,还有周围这种毒烟无孔不入的侵蚀,难以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恰好这时,火光冲天。

这漫长无止境的等待终于到了头,匈奴人打的什么主意也终于被白虎营知晓。

他们刚刚是在满山谷浇火油,只是有毒烟做掩盖,所有人都未能发觉什么,直至此刻,那些狼子野心才昭然若揭。

竟是要火烧山谷,把这一队白虎营将士都葬身火海!

“冲出去。”韩文清面容冷沉,即便是面临如此险境,他也依然是从容不迫的样子,勒着缰绳,在马背上下令道。

这冲出火海的马蹄得得声,不时的冲杀声,痛呼与闷哼声,夹杂着皮肉烧焦的诡异肉香,在此刻混成了一场阿鼻地狱的诡谲盛宴,而交织了血色的鲜红,在叶修瞳孔里一层一层渡开。

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炙热。

火势蔓延得很快,韩文清领着白虎营的将士向外拼杀,他和张新杰一次一次挥动着手中的长剑,替将士们在火海里开辟一条生路。

他和张新杰毫无例外,都留到了最后,而此时的他们,经过刚刚的消耗和毒烟的侵蚀,内力已经消磨殆尽。韩文清回头,看着静静立在他们身后的叶修,深吸一口气:“我们送你出去。”

是“送”,而非“带”。

他的脸庞透着风霜磨砺过的坚毅,尽管眼底有着难以掩饰的疲倦,表情却毫无动摇之意,目光亦是灼亮而逼人的,没有半分颓然。

生死各安天命,他却心甘情愿,全背负在了自己的身上。

张新杰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本该捧书或是提笔,常年沾染药香的手,紧紧握着一把剑,白皙的指肚都是一片焦黑,渗透着隐隐的血丝。可是他的神情淡然而平静,像是对未知的结局也毫无畏惧。

这名动漠北的圣医,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却在最后不选择自救,而是把生路摆在了他人面前。

世间若说有英雄,此刻都在叶修眼前。

叶修静静地看着他们,却见天际一线晨光熹微,这破晓时分,连太阳都是吝于恩赐光明的,黑云连绵,浓重的墨色郁郁堆积在山谷之上,连漫天火光都无法驱散,昭示着什么未解的情绪。

“统领,”叶修忽然笑了,“你忘了我是被派来保护你的?”

叶修感到自己连说出这句话都变得很困难,然而呼吸急促之间,他却只不急不缓,没心没肺般地笑:“今日我就来一场买一送一。”

他忽然掌出如风,双手拍上韩文清和张新杰的背,在两个人同时身子一僵,动弹不得的时候,以柔劲牵引着手掌,将体内的内力毫不吝啬地,一丝一缕尽数渡入韩文清和张新杰骑着的骏马。

那两匹骏马嘶鸣着扬蹄,飞快地向外奔去,一跃而起时,竟是跨过了那一大片灼人的烈焰。

一场承诺得以履行,其间意义,重逾千金。

叶修感到脑海里最后一点强守着的清明即将散去,而他虚弱地趴在马背上,咬着牙,将束发的玉簪狠狠戳进了马的屁股,在颠簸中,疼狠了的马发疯了似地冲向那片火海,而叶修死死抱着马的脖子,终于陷入了混沌。

——恰巧黎明破瘴,十五日再次来临。

他未能见到的是,那烈火在触及他皮肤三寸之距时便再也无法逼近,好似他周身有一圈无形的气流,阻挠着伤人之物。但他能幸免于难,马却不行,只能徒劳地在火海里前冲,不时发出痛苦的嘶鸣。

山谷外。

火星噼里啪啦得响,正是四处飞溅时,然而这一片焦土,有一种难言的死寂。

“匈奴似乎是向南疆借了兵,驱使毒虫毒蛇包围了我们。”张佳乐面上的表情无悲无喜,只是平静地,近乎漠然地叙述着,“是陛下所派前来助战的援军青龙营及时赶到,替我们开路,我们才冲了进来。”

然而冲进来之后,却看见木然地站在原地的张新杰和韩文清。满营将士都冲出了火海,唯有叶修。

唯有叶修,留在了那个烈焰熊熊的山谷里,可能化成了满地的灰烬,大概再也寻不得他在这人世间的半点痕迹。

张佳乐恍恍惚惚想到这,心口忽然一阵尖锐的疼痛,逼得他猛然弯下腰,只觉得血液逆流,满心茫然。

那个嬉笑怒骂的小公子,在漫天飞花里扬起下巴,清秀而生动的,直率却柔软的…叶修,不见了吗?

“他救你们,于国于理,我无话可说,”孙哲平脸上没有暴怒,没有懊恼,没有悔恨,像是化去了所有虚假的玩世不恭,只显露出一分真实的淡漠和疯狂,“但是,他因为我来这漠北燕城,我也要把他带回去。”

他居然抬步毫不犹豫往火海里迈,动作太快坚决,没人来得及阻止。

然而此时,恰巧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传来,让在场四个差不多散了心神的人缓过劲来,孙哲平也顿住了步伐。

只见一匹被烧得尾巴烂了一半,鬓毛上尽是火星的骏马正驮着一个人向山谷外跑来。那人看上去无甚精神,意识却还在,勒着缰绳骑马而来,白皙的脸上落了几块灰,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他驾着马停到了离他最近的张佳乐面前,然后歪歪扭扭地翻身下马,一个踉跄,就倒在了僵住的张佳乐的怀里。

“叶修…”

所有人都愣住了,待要上前时,却看见张佳乐脸色大变,毫不迟疑地打横抱起叶修,用一种极端晦涩复杂的目光看了孙哲平一眼,便轻功一点,离开了山谷。

孙哲平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这空荡荡的山谷间,除了垂首听令的白虎营将士,就只剩下站在原地的韩文清和张新杰。

韩文清的脚步像是被绊在了原地,见到叶修还活着的激动被掩埋,余下的,是不成调的痛楚。

三三两两,时隐时现,好似只要想到叶修说要保护他,信誓旦旦的样子,那堵心墙就如薄纸,坍塌得彻底。

然而责任二字,是压于他脊背上,不可逃避的选择。他的身后有着千千万万的人,他是韩文清,但更是白虎营统领,注定无法肆无忌惮,也注定…没有追上去的资格。

张新杰想,世事皆要凭道理,他向来认为无规矩不成方圆,可是如今他越了矩,跨出那方被他自己切割得泾渭分明的圆,沿着有悖纲常的道路前行。

他的身子重逾千钧,理智在一遍遍地告诉他,不可将错就错。从来近乎残忍的冷静让张新杰无法理直气壮地前进,他垂下眼,面前却还是叶修那双眼睛,明亮而温柔的光,都掩藏在恰似漫不经心的笑容下。而张新杰看到他的最后一眼,是那少年立于火海之中,那片耀眼到让人不可直视的满山之红,要将单薄的身影尽数吞没。

那一瞬间陌生的情绪漫溢了胸腔,这些年直面无数场死亡,都比不得这一刻的难受。他心口三寸,像是被海水淹没,咸涩,冰冷,窒息。

但不过片刻,他们脸上的情绪便不约而同被收拾得一干二净,沉稳地向白虎营下达一条条命令——这一刻,他们就只是白虎营的统领和副统领。

属于韩文清和张新杰的情绪,都不可以在战场上表现出来。

此时,燕山脚下一竹屋。

孙哲平横冲直撞随着张佳乐冲入这竹屋的时候,就看到张佳乐正动作轻柔地将叶修放上被子,而叶修的脸一片绯红,鼻息炙热,额际上正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那随着玉簪拔出而散下的乌发,鸦鸦地铺在他脖颈上,显得露出的那小片皮肤,白得惊人。

“他怎么了?”对张佳乐忽然带人离开的举措感到莫名其妙,但孙哲平看到叶修这不太对劲的样子,还是按捺住了心底的疑问,沉声问道。

“战事注定持续很久,我在这燕山脚下造这么一间竹屋,利用五行八卦布下了一个简单的迷阵,就为在这里帮助张新杰研究药理,而燕山一脉为方圆千里唯一一处常青地,灵气充裕,天材地宝孕育,也方便我采集药草。”张佳乐没有理会孙哲平的问话,缓慢而细致地说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问你,叶修到底怎么了?”孙哲平看着张佳乐不急不缓的样子,听着这些毫无作用的东西,忍不住拔高了声线,压抑着满腔焦躁问道。

“绝心蛊,天下第一奇蛊,作用只有一个,”张佳乐像是没有听到孙哲平说话一样,“催生。”他伸手将叶修散在脸颊上的碎发顺到耳后,眼神有种令人心碎的温柔:“你知道肉鼎宗的肉鼎蛊吗?它在南疆时,有个别名,叫生念蛊。绝心生念,催生与吸取,两相结合,唯有合欢中催动内力压制,方解。”

孙哲平越听越皱眉头,在隐隐抓住了什么东西以后,他神情霎时变得阴沉,倏尔看向张佳乐,双手渐渐握成拳。

“…你且与他…到时趁机压制这蛊的邪性,”张佳乐慢慢站起身子,“我去替你们守着这屋子。”

他一步一步向外走,感到心中鲜血淋漓,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令他的脚步都挪动得艰难,像步于刀尖之上。

凡事都要讲究个先来后到,更何况,那人是孙哲平,是他最为重要的挚友。他和叶修的相识始于孙哲平,如今合该再因为孙哲平把那非分之想埋葬,也算有始有终,

张佳乐自嘲地想,这些年他自诩“第二先生”也并未多过在意,可为何,相识也要第二?好似他这一生的因与果,全都昭示着,不该肖想不属于他的一切。

若不是…造化弄人。

待一切尘埃落定,叶修还是那个只与孙哲平有生死之交的慧黠少年,而他也终究要回到百花谷,只身一人,自此舞风弄月,不问世事。

属于叶修的一切,自此之后…与他再无任何关系——那场花雨里刹那的怦然,也会分离了回忆,就此冰封。

但是…

“张佳乐。”孙哲平干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种不知为何的颓然和疯狂,他转身看去,见到这个昔日好友眼睛里一片血红,“你说得那么头头是道,那你知不知道,绝心生念,生的是什么念?”

他忽然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我单独一人解不了这蛊,你不必出去了。”

能说成这样,已经是孙哲平所能做到的最大宽容。这蛊他确实单独解不了,这并不是出于相让的心思,只是若另一个人是张佳乐,他好像便可以强行抑制不甘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固执。

他们一步一步,还是走向了那个无解的悖论。

是了。

张佳乐恍惚间看着叶修满是雾气的双眼,伸手解去他的衣物,手在颤抖,动作却没停。

但是,终究是意难平。

此一生,仅此一次,不愿谦让。

他俯身吻上叶修的唇角,像是没见到一旁动作的孙哲平。

房内的气温,节节攀升。

-







-TBC-

开完车了!心情舒畅!

下章再次换地图,猜猜谁会出场030

爆更一万二,觉得自己棒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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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叶】最佳炉鼎 -06-


★恶俗狗血预警,肉遍天下修罗场。

12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茫茫朔漠间风沙漫天,本该了无生机,岂料无意路过的马车有蹄声得得,打破了这片这些恐怖的寂静。马车悠悠然地向着这片黄沙地的尽头走去,而驾在马车上的黑衣公子单手撑着下巴,懒懒散散地倚在骏马背上,坐没坐相,不时百无聊赖地挥动一下马鞭,不过却不是打在马身上,而是抽在黄沙上——这祖宗把藏在黄沙下伺机而动的毒蛇和毒蝎当作地鼠在打。

叶修自进了沙漠,便将一身白衣换成了黑衣,美其名曰:经脏。事实上,他要是不去主动招惹那群毒物搞得黄沙四溅,他的衣服是无论如何也脏不了的。

“还行进半个时辰便到漠北燕都了,白虎营驻扎于此,前线拉长到燕口关,那里是漠北第一大关,也是我荣曜王朝的西北角。”撩开帘子的青年生得唇红齿白,看见叶修这打地鼠的游戏后,嘴角一抽,端方俊雅的贵公子面孔霎时龟裂,觉得这毒蛇毒蝎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我说,你都打了这么久了,不累吗?”

“这是修行,”叶修一本正经,“唉,你不懂。”

张佳乐:“……”

“他爱打就让他打,”又是一个眉目英俊还带着点散漫的邪气的青年撩开了帘子,一只绑着绷带的手随意地靠在胸前,眯着眼睛不知是何意味地笑了声,“好歹是害人的毒物,不是什么活人…”

话音还未落,叶修却已经脚一蹬腾身飞起数里,一路寒光飞刃,却是拿了张佳乐的暗器——待张佳乐接了他的马夫职务驾着马车赶到时,才发现那里有一处小小的绿洲,因被沙丘遮着且方圆不过数十尺,居然也没被他们发现。

而刚刚忽然离开的叶修,正马鞭指着一贼匪打扮的人的天灵台,姿态带着点懒洋洋的漠然,看上去非常的嚣张。

张佳乐沉默了一会,对着身边出来的孙哲平说:“得,您孙大侠可真是有先见之明,果然不是毒物了,是活人啊。”

孙哲平:“……”

“好好的学什么马贼打什么劫,”叶修面前那数十个匪贼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被叶修制服之后一个个哭天喊地叫爹娘饶命,叶修也没理,正气凛然地教训那匪首,“都是出来混口饭吃,做什么抢别人的饭让别人无饭可吃?真那么闲,种田去啊!”

那匪首被吓得屁滚尿流,声音都哆嗦了:“我…我们本来就是马贼啊,不用学的……哎哟我的爷爷啊,您慢点,这鞭子下来小人就得脑袋开花了…”

“你们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要不是被我发现,这两个过路人不就也会被你们下手打到脑袋开花了!”叶修瞧了一眼那两位正默默站着的“过路人”,说道,“说吧,你们身上沾了多少条人命了?”

“爷爷饶命,小人冤枉啊!您看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有什么商队人马路过,小人又哪去杀人越货啊!小人和这批兄弟打小在这里一个村子里长大,这地方种不出东西,想去都城立足又无户籍,也只能做个马贼,军队粮饷那是万万不能动的,这不,今天好容易碰上个活人,才刚准备第一次出山,就被爷爷您一手惊人之武功给降服了,”那刚准备打劫就被叶修一根马鞭镇住的匪首看上去是真的吓坏了,面黄肌瘦的样子看上去可怜巴巴的,“爷爷您大人有大量,饶,饶了我们吧,小人再也不敢了!”

张佳乐倒是没仔细听这声情并茂的哭诉,只是目光凝在那两个也看着他的“过路人”身上,暗自一哂,只退后一步,权当看戏了。

孙哲平也挑着眉不说话。

“…这么惨?”叶修被这闻者伤心听者流泪的控诉给惊住了,“那你们运气也太差了…”

他说着收回马鞭,好似要放过他们一马。说时迟那时快,那匪首已然一把暗藏在袖里的匕首直刺过来,而叶修却好像完全没有反应不及的样子,左手一甩,银光乍现,四刀断四筋,匪首立时惨叫一声,血流不止,跌坐在地,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好似谁都没有回过神来,就已经到了如此局面。

这时候,那神色一直古井无波的两个“过路人”才悄然踏回了刚刚下意识上前的一步。

“你,你怎么…”匪首震惊无比,舌头都在打结,“你明明已经相信了我啊,你怎么……”

“你当我傻啊,”叶修蹲下来翻了个白眼,“这么个破地种不出东西又抢不了劫,你自以为在脸上涂点黄沙就叫瘦弱了,一身的膘呢,你要是吃得不好,哪来的油水?况且我之前在数百米之外就感到这地方的地底有异动,那些毒蛇毒蝎全跑了,你们这群贼还会布阵,谁信你们是第一次出手啊?再说了,商队怎么就不能来漠北了,你编故事也用点心行不?”

匪首压根没料到这看上去极好骗的贵家小公子这么古灵精怪,今日已经诸多不顺,想找个人质吧,人质直接就把他四肢废了——匪首心里还在叫苦不迭,叶修却已经站起来对张佳乐说:“又浪费你四把刀,真不好意思啊。”

话是这么说,他脸上可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张佳乐那些零碎的小飞刃多得数不清,叶修这一路上各种玩,玩得那叫个不亦乐乎,此时这没诚意的道歉一出,张佳乐都快哭笑不得了,却没着急着去理会叶修,反倒是慢悠悠地对着叶修身后那两个一直没说话的人道:“堂堂白虎营统领韩文清,漠北第一圣医回春手张新杰,怎么,今日是打定主意要扮猪吃老虎不成?”

却见左侧年轻男子鬓若刀裁,鼻若悬胆,面容冷俊带着煞气,一身布衣都好似遮掩不住他自金戈铁马中炼出的铮铮英骨;而右侧男子五官俊秀,本该温和若水,奈何肤色白皙,凤眸清冷,面色淡漠,同样是布衣打扮,就像那九天之外的谪仙无意下凡间。

这就是名镇漠北的双杰。

——韩文清与张新杰。

13

燕都护国府内,今日来了三位特殊的客人。

“无事不登三宝殿,”张新杰替张佳乐满斟一壶茶,目不斜视,“所以,你这次来的目的是?”

“你还是先解释解释你和韩统领是什么情况吧,怎么会被马贼堵,还被他们寻着机会布了阵?”张佳乐不置可否地说道。

大厅内气氛陡然一凝。

“漠北冰灵草,一经破土便有异象,可催生一片绿洲。可惜这冰灵草濒临绝迹,我寻遍漠北,也只找到这一株,”张新杰沉默片刻,取出一个白玉匣子,“匈奴近日蠢蠢欲动,西域那边似乎与他们达成了交易,用西域蛊来换武器。最近这几场战役匈奴皆用了火毒蛊,我可以暂时压下毒素,但若想彻底解蛊,只能采这株灵药做药引。这次情况紧急,统领便随我去寻灵药,那群马贼素有凶狠毒辣之名,仗着对沙漠的熟悉便四处劫掠,横行霸道,且人数少又躲藏灵活,城守备出动多次都毫无办法。这次他们应当是接了匈奴的消息,受雇来毁灵药,幸好我和统领及时赶到——然而也被牵制了,为换药不得不入他们的阵。”

“勾结外族,通敌叛国,”韩文清眼神如掉落冰碴子一样冷漠,却带着隐隐的怒意,“罪无可恕!”

他一身忠骨,镇守边疆十年,匈奴未敢踏进一步,如今用此等卑劣的下毒蛊手段,而疆土内也赫然有其同党,自然让他怒不可遏。

“还好你们够及时,”张佳乐听到这,脸色也不由自主凝重起来,“我倒是不知道,如今边防已经紧张到了这个地步。”

“用毒,毁药?”孙哲平的脸色直接就冷了下来,“跳梁小丑,滑天下之大稽。”

面对此等国家之事,他们不约而同地表现出了忠义之士的义愤填膺。

“也没有那般紧张,”张新杰道,“只是匈奴这几年屡战屡败,被打压得势力凄惨,如今恐怕是准备破罐子破摔,拼最后一次了。”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若万里冰霜之上倏尔绽放的花,携着葳蕤春光脉脉而来:“这一战胜了,将士们也可以回家了。”

他这话一出,连韩文清冷峻的面容也神色一动。

他们白虎营这些年驻守边疆,为荣曜王朝南征北伐,悍不畏死,硬生生挫去匈奴的狼子野心,却是从肩负重任起,已有十年之久。

如今战事到了尾声,家乡的歌谣,好似都可以提前哼出,作一曲昂然的战歌。

“这么说,你们刚刚遭遇的那场祸患可是这小少爷挡下的,当时你们明明知道那劫匪底细,居然也不开口提醒,现在还借了小少爷的武力把那群马贼直接就抓进白虎营审问,”张佳乐好似有所触动,半晌才开玩笑般说,“良心呐?”

孙哲平也是大爷似地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满脸兴致缺缺。

“你当时在他身后,我和统领便没想那么多,”张新杰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他动作一顿,看着一边正百无聊赖玩着手影的叶修:“抱歉,多谢。”

“…啊?”正摆弄出狐狸手影的叶修玩得不亦乐乎,乍然被人提到还回不过神来,过了会终于醒过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被张佳乐介绍了起来:“这小少爷是出师门历练的,一番机缘巧合之下与我们结识,也算得上是——”他似乎还要斟酌语句,孙哲平就自然地接过话头:“生死之交。”

张佳乐的身子陡然一僵。他像是未曾经意地,一侧脸便对上了孙哲平专注瞧着叶修的目光。

毕竟共为挚交多年啊。张佳乐想,有些东西孙哲平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倒是看了个清清楚楚。

“我叫叶修,是自宗门外出游历的闲人,”叶修从善如流地配合着第三个接话,接着又不确定般问道,“你…是回春手?”

“他人所封,”张新杰神色淡淡,“正是不才。”

“年少英雄,妙手回春,”叶修看了眼孙哲平绑着绷带的手,心想求人办事还是多说两句好听的,于是一本正经,“够才够才了。”

张新杰微怔,都不知该对这歪七扭八的夸奖作何评价,一时居然有些哭笑不得。

“咳,”叶修又看了眼一直不太说话的韩文清,觉得这拍马屁还是不能厚此薄彼,于是绞尽脑汁,把脑袋里的词语搜刮了个遍,“韩…统领,盖世豪侠,英姿勃发,天人之姿,非常厉害。”

往日里倒是无人敢这样奉承,韩文清转头看他,心中却没有多少不耐,只是感到新奇。

对面那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韩文清心头陡然产生了种荒谬的感觉——他想起刚刚这少年鞭指匪首的慧黠模样,一时之间甚至有些忍俊不禁,更有种隐隐觉得好笑的纵容感。

他心下一时有些异样,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悄然又转过视线,无意中与张新杰目光对上时,两人都一顿,霎时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张新杰手里的茶杯一转,也不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血景狂剑因受手伤归隐,如今旧伤复发,四处寻医,如今更是来了漠北寻——你们此行是为找我寻医问药吧。”

他平静如水的目光看着三人:“三年前张佳乐来找我时,我便直言我无法做到,三年后也一样。”然而还未等他们的表情有所变化,他却又是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但三年时间,医术却是有所精进,如今我却也能够将他的手调养好,起码日后拿剑也无问题,只是那血景剑法,恐无法多用。”

“如今大战将及,边境之地,你们不该多留,”韩文清说道,“但要是不怕死,我也不阻拦你们留下,护国府不缺三个人的饭。”

他话说的不甚客气,但张佳乐神色却隐隐一松。韩文清性子如此,在这等要与匈奴大战之刻,能让他们留下,已经是如今最好的回答了。

只是——

叶修忽然开口:“他的手不能完全治愈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少年眸光清澈,毫无一点强求和怨怼之意,张新杰因此也不避讳:“不说绝无可能,但我做不到。”

“那谁有可能做到?”叶修问。

“岐黄之术,倒不怕技艺不精,只是许多药方上的灵药,如今已然失去踪迹,”张新杰道,“当年雱风神医方士谦采下世上最后一株玉续龙雪草,制成的玉愈膏,对温养四肢,接续骨骼经脉有奇效。雱风神医天性不羁洒脱,云游四海之前,将自己所成药方,灵药尽数赠予好友故人,孑然一身出走,已有几年不闻音讯。他所留的医珍良药仍在,却不知道具体在谁之手,若是能找到玉愈膏,那么他的手伤我就有九成把握治愈。”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张新杰倒是医术精湛,然而无奇珍灵药在手,他如今连稳定孙哲平的手伤,也恐怕要用三个月之久。

“那么,”叶修像一个充满着好奇心,打定主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孩童,抬起眼睛看着张新杰,开口问道,“这世上有谁知道那玉愈膏在哪里?”

孙哲平满面复杂,他看着叶修隐隐固执的模样,忽然觉得喉咙发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可知道百晓生?”良久的沉默后,却是韩文清先开的口。

“江湖百晓生,上至大宗密报,下至寻常百姓之间的纠纷,无所不知。”张新杰接着道,“武林内的特殊行业,当数百晓生一流,他们如同汇入潮水的一粒沙砾,悄无声息洞悉一切,以专门贩卖,交易情报为生。”

张佳乐陡然看向韩文清,像是明白了他们接下来打算说的话。

——“江湖第一百晓生,知秋阁阁主。”

“你若愿意付出代价,他会告诉你答案。”





***

考完了,考得怎么样不知道,听天由命。

下章开车换地图!

最佳炉鼎是早就有的构思,本来是打算给紧紧生贺一发完,没想到越写越长越写越长…有人问我会不会出本,那这里做个印调吧,不想买本的小天使就不用回答啦,谢谢大家,么么哒。

最佳炉鼎印调

【all叶】最佳炉鼎 -05-


★恶俗狗血预警,肉遍天下修罗场。

10

比想象中还要顺利的是,叶修跟张佳乐解释了情况后,这武林中风评极好的美貌青年没有对叶修有丝毫迁怒行为,反倒礼数周全地把叶修安置在了谷内。

周泽楷毕竟有军务在身,无法多加停留,和张佳乐相顾无言一会,又简短地和叶修告别,就带领青龙营离开了。

张佳乐不愧是精通全能的奇才,医术也颇为高超,一下就稳定住了孙哲平的伤势,只是孙哲平的手伤太严重,当初他无能为力,如今他就更加毫无办法,只能用上好的伤药吊着伤势,不让孙哲平的手彻底废掉。

忙完这一通,孙哲平彻底清醒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被张佳乐安置好的叶修这两天总来看他,恰好孙哲平醒来时,叶修正趴在他床边,因为几日都睡得不太好,眼下一片淤青,竟是靠着床就陷入了浅眠。

孙哲平环顾一圈周围实在熟悉的景致,对这里是繁花谷的事实心知肚明,眸中逐渐恢复一片清明。他再低头看着叶修,嘴角向上扬了扬,撑着自己没什么力气的身子坐起身来,刚伸出右手,蓦然发觉那之上缠着绷带,毫无力气,便面不改色地缩回右手,重新伸出左手,轻轻揉了揉叶修的头。

那英俊青年眉眼间敛去邪气,余下的平静虽淡,在清浅日光下却暖融如一块温玉。他往日的漫不经心和潇洒狂傲都伴着有些苍白的神色烟消云散,侧卧床头,眼眸低垂,手指掠过床边小公子乌黑散落的发,像一幅静止的画。

端着药进屋的张佳乐步伐一顿,冷不防在孙哲平身上见到这种堪称温柔的表情,让他既觉得面前这个孙哲平是假的,又觉得自己的眼睛是假的。

“诶,终于醒了,”过了一会,张佳乐才回过神来,没好气地对着多日未见的好友说,“你可真是遍体鳞伤啊,所有旧伤全被催发了,别是故意来我这谷里骗药材的吧。”

“你声音小点,”孙哲平丝毫不为所动,抬眸看了张佳乐一眼,“别吵醒他了。”

张佳乐嘴角一抽,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对待这位明明寄人篱下还说话非常不客气的伤残人士,垂下眼眸时却恰好对上叶修的侧脸。小公子的清秀脸颊被乌黑的碎发勾勒得若隐若现,青涩而又安静,看着有些像他当年那个病弱不堪却始终纯善如水的早逝弟弟。

——可惜那些年的记忆,早就伴着家人的一个个离去而散了。

张佳乐恍惚了一会后,也就真的没再说一句话,把药端给孙哲平,再从自己的身上取下那件披风,轻轻盖在了叶修身上。他的动作是很温柔的,然而一贯浅眠的叶修却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向他望去,那眼里氤氲的迷雾一霎那有如遇见朝阳般尽散开来,清澈而带着点难言的深,如一见不到底的秋潭。

张佳乐的动作一收,对上叶修纯澈眼睛的那一刻,忽然有种难言的尴尬。

“醒了,”还是孙哲平,非常自然地揉了揉叶修的头,懒懒散散斜靠在床榻上,姿态随意,“既然困就要张佳乐带你去睡吧,我没事,这谷里也不差你一张床。”

叶修张了张嘴,却没有办法在一时之间把自己满心的情绪宣于言语,只好扭头去看张佳乐。

“他说的对,”分明和叶修刚认识三天不到,还称得上陌生人的张佳乐早已自若地收去自己刚刚莫名其妙的尴尬,自然地对叶修说,“你这两天也没休息好,我先带你去你的房间,至于这家伙,让他把药喝完再睡会吧。”

一路几乎无言。

直到真的来到一间清雅的竹屋小筑前时,叶修才恍然发觉,张佳乐并不是嘴上说说,他真的给自己准备了房间——屋内整洁,用具齐全,一看就是被人细心整理过。叶修侧过脸去看张佳乐,发觉这翩翩有礼的青年还是一副很寻常的样子,明明做的是体贴的事,却没有多说半句,只简短地介绍着:“我也不知道你的喜好,就只能暂时布置成这样了。”

“已经非常好了,我很喜欢,”叶修过了会才认真地对张佳乐说,面上到底是有点被人如此友好对待的不知所措,最后只能对张佳乐露出了一个很真切的笑容,“谢谢。”

“喜欢就住着吧,”张佳乐看着不小心漏进他眉眼的夕照光影,斑斓地映出这小公子满眼的坦诚真心,不由得觉着手痒,犹豫片刻,还是也伸出手,如孙哲平那样揉了揉叶修的头发,“我那好友的手伤需要再稳定一点再上路去寻其他方法医治,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再跟我说便行了。”

叶修一顿,猝然看向张佳乐,注意力全放在了其中一句话上:“他的手还有其他方法医治?”

张佳乐望着叶修染满了万家渔火般明亮的眼眸,一时哑然失笑,伸手捻起叶修发梢上落下的翠绿竹叶,说道:“我不可以医治,不代表着天下就没人可以。雱风神医云游四海已经多年没有音讯,但这五年间声名鹊起的漠北第一圣医回春手——他或许可以。”

11

叶修和孙哲平已经在百花谷里住了一月有余,他大概每过两天就去看一次孙哲平,去帮张佳乐做一些采药什么的简单活计,因此这月的十五叶修在竹屋里闷了一天也没人怀疑,安然度过。

这一月,孙哲平除了手以外的其他伤全然痊愈,手的伤势也稳定了下来,只是还是用不上力气。

今日是入秋以来难得的晴天,连天不散的厚重云雾终于承受不住阳光一捧一捧地向下绽,无可奈何地趁着一场大雨化开,于是雨过天晴之后,天空上郁郁的蟹壳青都转为了明亮的橙红。

明日他们就打算出发去漠北寻找回春手,今天整理完行装,只待得今晚好好休憩一番,就驾车离开百花谷。

午膳时的菜肴格外丰盛,被迫吃了一个月清粥小菜的孙哲平觉得自己快淡出个鸟来的嘴终于不用受罪,吃得风卷残云,张佳乐出言嫌弃,之后两个人在桌上就险些开始一段切磋。

“你是不是皮痒了?”孙哲平面容不善,“我现在伤好了,可不怕你那些什么繁花鲜花啊。”

“哦,”张佳乐反唇相讥,“小心你自己到时候满脸开花吧。”

叶修看着他们和喻文州黄少天完全不同的相处模式,觉得颇为有趣,一直在笑。

“繁花七杀在江湖上颇负盛名,”饭后收拾碗碟时,叶修忍不住问,“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既然闲来无事,”张佳乐顿了顿,笑着看叶修,“待会我们比划比划,我亲手演示给你看?”

“行啊!”一月之间都在自己修炼,压根没法与人喂招的叶修一听就马上答应了,“听说繁花七杀出世以来无人能破,是真的?”

“这个传言倒也是夸大其词了,无人能破当然是假,只是能破的我还没遇上而已,”张佳乐轻描淡写地说,接着又冲叶修比起一根手指,“怎么样,想挑战一下吗?不如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你能破我繁花七杀,我送个心愿给你,你不能破的话——”张佳乐倏尔对着叶修笑了,唇红齿白的俊俏面容上是难以言喻的戏谑和温柔,“以后就唤我声哥哥,如何?”

“这可是你说的,”叶修全然不惧地应下赌约,和张佳乐击掌为誓,“成交!”

接近傍晚的时候,晚霞还未烧遍整片天空,孙哲平倚着门,半支着眼看这场并不正式的切磋。

“繁花七杀讲究先发制人,”张佳乐手一扬,近乎柔和的内劲从他身上褪去了伪装,逐渐展露出些峥嵘来,“看好了。”

他脚下步伐交错,一时如棋局又似星司,叶修眼前一花,只见无数的翠绿竹叶向自己飞来,柔软娇嫩的叶片在此刻却如同最锋锐的利刃,可杀人于无形之间,张佳乐那双手如同变戏法般动作着,没有武器,内力藏物便是他的第一招——“青竹风”。

叶修并未有任何退却之意,四面八方都是叶片,他便扬起手中竹枝画了一方完美弧度,衣袂纷飞,动作却如行云流水,看似慢,然而却如此悠悠然地,将内蕴内力的叶片都散去锋芒,落了一地翠色。

第一招,破。

张佳乐没有说话,手腕一转,只见不知哪儿来的七把玄铁薄刃从他周身连成一朵睡莲模样,由内力逼出薄刃后,张佳乐手指一挑,宛如作画般自双手旋出七朵幽香清荷,包裹着利刃如风般直指叶修全身死穴,那速度太快,角度也刁钻毒辣,自张佳乐成名以来几乎无人能毫发无损过这第二招——“娇莲叹”。

叶修脚尖一点,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去,竹枝如一捧清风一瞬划开三柄利刃,靴底向上一踏,他身子凌空一翻,两柄原对准他灵台的利刃被蹬入两侧树木,齐根没入,而对准他左侧腰间那柄,他将竹枝掷出,和利刃双双跌落,最后一柄朝向他咽喉的,他身子一旋,落下地时,竟已叼在嘴里,那莲半含羞地掩住叶修被劲风擦伤一点的嘴角,他看上去依旧游刃有余,如一个风流倜傥的翩翩少年郎,当歌纵马而过。

第二招,破。

这次张佳乐没有丝毫停顿,一手轻抚袖间,霎那间繁花落英自他周身而散,是桃夭灼灼,顺着既定的轨迹向叶修飘去,这花便不似青竹那般尽是同一力道,它柔软而易变,向叶修拂去时,千变万化,经人粗暴对待反而会锋锐无匹,用的是传说中“借力打力”这一原理,瞧着无害,却让人身处缠丝梦境般,深陷其中,满目尽是不尽桃花,这桃花依旧笑春风,说的就是繁花七杀第三招——“桃花笑”。

叶修只轻飘飘地退后一步,接着扬起衣袍,左手指尖在空中一画,他面前逼近的桃花便有如被他指挥的舞者,柔软地划出半圈弧度,他右手加入其间,双手并动,优美地在空中画着看不清的线,那桃花居然就乖顺地在他周身绕成了一阵风,成为一圆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舞动着。叶修站在桃花中央,双手倏尔一扬一放,那桃花就听他的话悠然落地。叶修拂去肩头落下的唯一一瓣桃花,终于寻了空,在地上捡起了自己的那根竹枝。

第三招,破。

张佳乐的眸子微微一合,闭目之后再运转一周内力,出手的一圈娇艳花朵,原是那秋海棠。这秋海棠完全没了前三招柔里藏针的气势,懒懒散散地落下满天花雨,向叶修以极慢的速度飞去。但海棠在空中竟如散沙般落开,花瓣散落,花瓣继而顺着脉络分离,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终慵懒靠近叶修时,叶修分明看见,有的海棠下,暗藏极小的利刃。海棠秾丽的色彩掩去了不起眼的利刃,这纷纷扬扬漫天花,教人看不清哪朵以下有刃,确是真正的乱花渐欲迷人眼。海棠卧春,慵懒之间,其实有躲不过的危机,秋海棠如此,卧着杀机而来,这是繁花七杀第四招——“海棠卧”。

叶修深吸一口气,接着脚踏海棠花瓣,施展着无双“不沾衣”轻功,悄然凌空落于所有海棠之上。他单掌猛然向下一压,果不其然,经由劲气压抑的海棠毫不示弱,猛然翻过向空中反弹而来。然,叶修要的可不是这一击就打碎,他要的不过是——看见海棠所卧利刃的机会。那海棠翻空之后,银光尽数落于叶修眼中,叶修唇角一翘,身子矫若游龙穿梭于凌空利刃之间,竹枝过处一片狼藉,转瞬间他安然落地,竹枝下,已是落地银刃,接下来飘飘拂过的海棠,已无任何威胁。

第四招,破。

孙哲平的神色染上错愕,张佳乐却没有过多反应,喂招之中,他向来心无旁骛。他手掌一动,还未见招数出,就已闻幽香浮动。那雍容华贵的洛阳牡丹千金一枝,如今在他手上随风摇曳着的,便有七朵。他轻声一句“去”,那牡丹便优雅地飞旋至空中,花瓣滑落开来,呈包围之势向他冲去,叶修只嗅得一阵幽香,岂料内力就沸腾起来,居然有被化去的感觉。他转瞬明白,张佳乐的武功居然出神入化到了这种地步,已然领悟了至臻化境,否极泰来,可借由这牡丹化阵,容人功力于无形之中。这便是繁花七杀中看似无害的第五招——“牡丹醉”。

叶修心中的惊讶只持续了片刻,便凝望牡丹飞来的弧度,继而随着那弧度飞走起来,无论是脚踏轻功,还是竹枝轻挑,无论是内功流转,还是外劲气势,他皆顺着牡丹的弧度而动,如融入了对手杀招中的一部分,让人摸不清他身处何方。而并无灵智的牡丹就这样生生化去了杀意,落地零落。

第五招,破。

能坚持完张佳乐繁花七杀第五招的人绝对是凤毛麟角,而叶修那轻松自若的反应,更是头一个。孙哲平深深地看了叶修一眼,心头有满腔疑问都不曾说出口,只寻思着敛下眉目,而张佳乐五指合拢,猛然一张开时,他手心里已有一阵极浓的雾气向叶修冲去,待离得近了,才看见那是一根根细如牛毛的小针,起码有上万之数,一起飞来时,毫无空隙可以逃离。那针锋利至极,针尾是一瓣幽兰,散发着一股极清极冷的香气,如半夜美人垂泪,因此这招数叫——“幽兰泣”。

那上万之数的小针一齐飞来,而叶修一抬手中娇嫩欲滴的竹枝,竟是要强行破招的意思。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竹枝几乎在面前兜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圆盾,一片片针散落在地,而他那竹枝越舞越快,动作已经让人看不清了,只听得见清脆的金铁碰撞声。最终风声停止,孙哲平慢慢睁开了慵懒阖着的眼,却见叶修依然素衣而立,发带飘然,他的面前,落下的万根小针,居然没有一根近了他的身。

第六招,破。

张佳乐眸光平静地注视着叶修,随后双手慢慢垂下,接着他近乎是随意地,手背向前一推。刹那间,本来已经落了满地的花叶像是被赋予了灵性一般,全都飞扬而起,顺着叶修舞动旋转。那真是一场百花齐放的盛景,叶修的身影几乎瞬间就被吞没在了那些花叶中。繁花七杀最后一招发动——“千芳绽”。

一直站立在原地的张佳乐动了。他之所以不会对叶修破了他前六招有诧异,是因为之前也不是没有人做到过这一点,然而他们都无一例外就败给了第七招。因为前六招只是第七招的铺垫,也因为前六招是繁花里暗藏玄机,而这最后一招,却是花内没有危险,真正危险的——是借着繁花掩饰身形的,天下至尊高手,张佳乐。

张佳乐入了这千芳中,百花可以为他让路,让他瞧见叶修的身影,而叶修却无法瞧见他的。然而这一次注定失算,张佳乐愣在原地,不敢想象叶修居然没有在这百花内!这毫无可能,张佳乐还待走近一点,却在此刻感到一阵清风徐来,他警惕性极强地向上一望,却见那墨发随意一束,眉清目秀的俊秀少年对他一笑,倏尔间明媚而狡黠,他手上那枝无甚特别的柳枝正擦着张佳乐的脖颈,青翠的嫩叶拂得张佳乐有些痒,心尖也仿佛被这竹叶拂过了。

少年朝他一扬下巴,终究还是露出点并不讨厌的柔软的得意来:“诶,我说,就准你以花障目来偷袭,还不准我有样学样了?”

第七招,破。












*

嗷,预估错误,乐乐太抢镜,两个新角色要下章解锁了。

昨天无独有偶的评论数已经让我感到了冬天般的寒冷,我觉得你们可能已经不爱我了(瑟瑟发抖),不要啊呜呜呜呜,我还没红过,我为什么就要过气了(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