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叁那棵树

初识如木,叁年如故。

【all叶】无独有偶(42)

前文走:(1)

这之间阴差阳错,不需要逻辑便并行不悖。因为叶修早已知道却刻意不报,也因为苏沐秋理所当然好像无意识地粉饰太平。这个存在于合理之外的世界,第一次有了明确的不合理之处。

“先去训练,”孙翔觉得脑袋快炸了,依旧毫无头绪,只能皱皱眉说,“走吧,你还要指导我,别浪费时间了。”

孙翔*点点头,本来压抑在心口的郁闷被一连串的胡思乱想挤散,让他总算提起点精神,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明天把他们打爆!”

两个人暂时放下心中的疑惑,一同出发,进了训练室。

孙翔和孙翔*账号卡相同,操作与意识也近乎一样,身边的“队友”也和自己的队友一样,很快就打破了一开始的不自然和尴尬,成功地融入了团队,开始了战术排演。

孙翔*站在他旁边,一般不怎么说话,就认真地看着,只有某些特别不起眼,关乎战术的细节才会开口提两句。

苏沐秋也站在旁边看着,在最后一遍战术排演结束后便让国家队回去好好休息,然后拖着有些僵硬的身体来到会议室旁的洗手间,掬起一捧冷水捂住脸颊。

今天一天,不光要处理孙翔*的事情还有指挥战术,他没有丝毫放松的机会,甚至连真实的情绪都不可以表现出来,现在稍稍放松下来,便感到排山倒海的疲倦汹涌而来,令他意识都有些模糊。

冰凉的水在脸上汲取完一切体温,苏沐秋深吸一口气,再抬起脸时,听到一声“领队”,然后就从镜子里看见了一旁静静站着的的孙翔*。

苏沐秋捏了捏鼻梁,看向他:“对,我刚想找你来着,你……”

他还以为孙翔*的情绪仍处在不好的阶段。

苏沐秋得承认,今日他确实没有时间,也不能去安慰孙翔*,因为暂时意义不大。比赛当前,他作为领队,最应该关心的是紧急情况发生之后的应对措施,而不是后果。

然而孙翔*没有如他想的那样,他说的话与苏沐秋构想的任何一句话都不一样。孙翔*只是定定地看着苏沐秋,问道:“一叶之秋是你的账号卡吗?”

“……是,”苏沐秋愣住了,“你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这件事情有什么值得质疑的地方吗?难道不是大家都知道的既定事实吗?

“孙翔告诉我,”孙翔*说,“在他的世界里,一叶之秋是叶修的账号卡。”

——轰!

仿佛平地惊雷,炸响在胸口,苏沐秋完完全全地怔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千头万绪像剪不断理还乱的麻在脑海内交织着,将他隐藏深处的隐秘柔念绞成一团。

越是收紧,越是难受。

“一叶之秋是你的账号卡,你练出来之后,为什么没有用它,而是用了秋木苏?”

“你为什么要做一叶之秋?叶修以前叫叶秋,那这个账号卡的名字是谁取的?”

孙翔*或是谁的诘问在脑海内回旋反复,苏沐秋发现自己都给不了自己答案。他恍惚间想起了当年,时光回溯十一载,他独自一人把妹妹抚养大,他们很辛苦很贫穷但从不自怨自艾,他是孤儿院长大的,除了院长之外也没有什么至亲好友。

那时候地账号卡,他练了四个,君莫笑,沐雨橙风,秋木苏,还有一叶之秋。

……是吗?是他练的吗?

他为什么要练四个?秋木苏给自己,沐雨橙风是逗沐橙玩的,君莫笑是为了尝试散人,那一叶之秋呢?一叶之秋是为了给谁?

那个“斗神”,那个却邪,那个第一账号卡,他为什么不自己用,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谁落了,谁走了,谁消失在了他的从前?

苏沐秋感觉到全身被切割成无数个部件,七零八落,连情感都断断续续。他像是被时光洪流不留情地吞没,于是徒劳地伸出手,想要被谁抓住,或者想要抓住谁。

但他什么也没捞住。

苏沐秋勉力别开眼,那些被刻意遗忘,或是世界规则故意掩藏的东西破土而出,他连逃避的资格也没有,只能问:“孙翔有没有告诉你,叶修现在的账号卡是什么?”

孙翔*望着失魂落魄的苏沐秋,皱了皱眉,诚实地说:“君莫笑。”

“他现在的账号卡,是君莫笑。”

醉卧沙场君莫笑。

从梦中惊醒的时候,苏沐秋满脑子都是这句诗。他睡得晚又醒得早,眼睛睁开时,便沉入了一片黑暗。

大概是凌晨四点。黑暗是一种十分有包容性的存在,恐惧时它是择人而噬的恶魔,孤寂时它是包裹全身的冰层,但苏沐秋在寂静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侧过脸,却只是恰如其分地感知到了叶修呼吸时的身体弧度。

“叶修。”苏沐秋无声地念了他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叶修。”

他有时候,真的很搞不懂自己。

这一切的存在仿佛都是场错误,但是苏沐秋绞尽脑汁,也回忆不起那些被忽视的前因后果。像是时间之神随手而为的一个玩笑,他被耍得团团转,沉在谜团中醒不过来。

叶修忽然动了动。他平常不是浅眠的人,今天却好像睡得不太安稳,翻个身又迷糊着嘟哝了一句:“沐秋?”

苏沐秋的心脏忽然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酸楚与疼痛令他弯下腰,他看着融入黑暗中叶修的轮廓,从叶修语气里习以为常般的稀松与坦然中忽而惊醒,明察秋毫。

他叫的……不是自己。

是他们世界的“苏沐秋”。

“叶修,”苏沐秋的被角由他一手揉皱,他定定地看着那个背影,哪怕什么也看不见,还是固执地睁大了眼睛,声音很轻,“你们世界里的‘苏沐秋’,去哪里了?”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苏沐秋觉得叶修睡着了。但即便他真的醒过来了,也肯定会在此刻默然不语。苏沐秋很奇怪自己能这样笃定叶修的心理活动,就好像他们原本便因缘际会,相逢相识。

可事实是,他们的人生轨迹,在世邀赛之前便是平行线,永不相交。

叶修从来不是一个会拐弯抹角的人,他不想说的,他就转移话题绕过去,他想说的,他不会多加一个字的表面功夫。苏沐秋想,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叶修没有回答,那么也许是再也不可能回答了。

但是——

“他死了。”

很平静,很轻的声音。沾染着梦境的朦胧,倘若不是在这样安静的黑夜里,也许一不小心便会被忽视,而后再也没有机会听到。

苏沐秋一时之间木住了:“……死了?”

他想过无数种回答,唯独漏过了这一种。苏沐秋没办法理清思绪,大脑一片空白,着急追问道:“那他和你是……”

是什么关系呢?是萍水之交的陌生人、或者是并肩作战的队友,又或者是从今陌路的旧识,只在过去听说?

“朋友。”叶修背对着他,声音还是平静的,好像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我离家出走碰上了他,然后他把我带回了家。”

他实在是太淡然了。没有停顿地,一句话就概括了一切。

那样鲜活的画面,也许是年少时就义薄云天的男孩说“那你跟我混吧”,又或许是不服输地瞪大眼睛说“再比一场”,再或者是认真中又带着警告地说“别打我妹妹的主意啊”,总之五光十色,斑斓如梦。

还有那样的撕心裂肺,一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单薄的肩膀会跟随着转角无人处他的抽噎而抖动,明明已经沉入深海,却还要努力托举着另一个人上岸,告诉她我们会好的。痛到如今,是习惯成自然,也是一个人摸索着,还是走了出来。

但因时间太久,回忆失去光彩,便只留下一句轻描淡写的“他是我的朋友”。

他们一个坐着,一个侧躺着,苏沐秋看着叶修融入黑暗的背影,叶修始终没有回头的打算,任由着床头柜上手表指针划动,一格一格地咄咄逼人,训斥他们在挥霍时光。

但是又哪里挥霍得起,毕竟连现在的阴差阳错,都是他偷来的侥幸。

他忽然很想看看叶修现在的表情。这个人实在是强大又狡猾,所思所想被他隐藏在万物过眼如云烟的外表下,掀不起半点浪花,甚至只能从细枝末节处寻觅到未能完全掩盖的真实痕迹。

可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连去触碰的勇气,都被这漏气的气球般的身躯放光了。

苏沐秋扯了扯嘴角,问:“君莫笑是他给你留下的,那你之前用的一叶之秋,一叶之秋是你自己的账号卡吗?为什么叫一叶之秋?”

“沐橙取的。”完全从梦境中抽身而出,也或许是他从未睡着,叶修的声音很清醒,有条不紊得令苏沐秋感到心脏被攥紧,窒息感直直涌上了大脑,无法根除。

“沐橙的‘知’字打错了,打成了‘之’。”叶修说,“一叶之秋是我自己的账号卡,但是‘却邪’是……‘苏沐秋’帮我做的。”

苏沐秋的太阳穴又“突突”地疼了起来。无数的猜想与冗杂的回忆灌了他满头雾水,他几乎是用茫然的语气,最终艰难地开口:“你那边有‘苏沐秋’,为什么我这边没有‘叶修’?一叶之秋是你的账号卡……我怎么会有?”

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丝毫不对劲,这样没有负担与疑惑地度过数十载,等终于发觉到不对的时候,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回忆中与“一叶之秋”有关的一切,是落了锁的空白,他如何绞尽脑汁,都只能粗略地留下一个“理所当然”的印象,仿佛是自身意志臣服于世界规则,被时光扭曲。

他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但是他听到叶修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终于转过了头。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叶修在看他。叶修的语气依旧是从容不迫,云淡风轻的,反问道:“苏领队,你们世界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没必要纠结这些东西了,你先带着队伍好好打比赛吧,”叶修接着说,“很晚了,快睡。”

奇迹一般,这一刻的苏沐秋居然看到了叶修的眼睛。黑暗消弭于那双澄亮的眼瞳,他仿佛看见了泠泠月光在流淌。凝固于过去与现在,不愿意探寻未来,甚至只留下一点清凉如水的冷淡,又有种规避世事般,游离于现实之外的超然。

都称不上逃避,只是凉薄的置身事外。

苏沐秋忽然就愤怒了起来。这种愤怒令他很想抓起叶修的领子,撕破这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他想你凭什么觉得没必要,我觉得很有必要,这是我的世界,你不要管我。他内心的怒火咆哮着要冲出来,但是他没动,因为太疼了。

心脏的疼痛来势汹汹,苏沐秋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止住自己蜷缩的态势,他分不出一丝一毫的多余精力来发泄。

所以他没动,僵在原地,像座雕塑。

沉默中,叶修突兀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勉力支撑的眼皮无以为继,终究被疲倦压垮,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

他说:“算了。”顿了顿,继续说:“别想了,算了。”

“真的算了。”

-TBC-




***

大家除夕快乐鸭!

个人觉得并不刀,满满的糖(

请注意你现在所有的疑惑和觉得是bug的东西,也许都是本文的设定XD,看到结局(……)就知道啦,马上又回到翔翔的time了!!

PS:不是BE,我以北北刀文写手的身份担保!

【all叶】无独有偶(41)

前文走:(1)

苏沐秋将情况上报给苏黎世电竞组委会后,召开了紧急会议。现场气氛很严肃,除了孙翔*之外的其他十二个人都在,面色全都隐约带着愤怒,却不得不压抑下来。

“靠!”黄少天*气到骂脏话,“这也太他妈气人了吧!打不赢我们就用这种手段?我还真是长见识了!”

“还不知道是哪个国家,”张佳乐*面沉似水,深吸一口气,“希望委员会能给出个交代。”

“那些人肯定不会招的!”方锐*烦躁地一锤桌子,“到时候就随便说个理由,背后的国家再给点钱,这件事就这么完了……这种事我们难道还看得少吗?”

“重点是孙翔*……”苏沐橙*紧紧皱着眉头,无声地叹了口气,“现在也不知道他怎么样。”

“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楚云秀*气得直咬牙,就跟看电视剧时发现自己喜欢的男二领便当了一样暴躁,“这明摆着是要欺负人!”

没有说话的周泽楷*和唐昊*脸色都不好看,只是也没有爆发出来,好像在积蓄着某种情绪,等待在适当的时候发泄。

“幸亏还有叶修拦着,”李轩*是为数不多的保留庆幸的人,“不然孙翔*真动手了,那就直接是退赛了。”

“现在还好一点,”肖时钦*接话,“伤得不重,队医说之后的比赛能上。”

喻文州*转头看向苏沐秋,“领队,冯主席那边怎么说?”

苏沐秋的指尖抵在圆珠笔的按压帽上,明显在沉思着什么,回过神之后回答道:“他说这件事情他会上报国家处理,让我们先冷静一点,重要的是先打赢明天的比赛。”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怎么打?”方锐*深吸一口气,“现在这情况,孙翔*他……”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

看上去十分平静的孙翔*走了进来,包着绷带的右手大大方方垂在身侧,好像无事发生。他在一众目光中找到自己的座位,然后低声认错:“对不起,我迟到了。”

云淡风轻得令人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独自沉默。喻文州*好似也惊讶了一会,然后笑笑:“没关系,我们才开始。”

“正好你来了,我就说一下明天的安排,”唯独苏沐秋面不改色,敲了敲桌子,“孙翔*上不了,但是我也不打算改变战术,已经来不及了。”

他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冷静而客观地看向孙翔:“叶修那边的‘孙翔’是一个合适的人选,我和叶领队商量了一下,下场比赛,让那边的‘孙翔’参加,所以今天的训练会很紧促,因为要尽快让他融入。”

这句话一说出来,全部的人都愣住了。

的确,孙翔*不在,孙翔上好像是一个最合理的方案,只是他们之前都没有想到——还可以这么干?有一丝荒谬,好像又没有什么不可行的地方,但总让人瞠目结舌,回不过神来。

“孙翔*,你的任务是将这次的战术布置与注意点完整地告诉‘孙翔’,你和他比较熟悉,打法几乎一模一样,这件事交给你比较合适。另外,就是调整好状态,然后配合战术分析迎接下一场比赛,”苏沐秋问,“这个安排你有什么异议吗?”

孙翔*也收敛了一切属于自己的情绪,在其他人的目瞪口呆中平淡地说:“没有。”

苏沐秋于是也点了点头,就没有多说,开始安排起明天比赛的事情。国家队的其他人纵是担心也只能先放在一边,认真地为下一场比赛做赛前准备。

更令人惊奇的是,直到散会,孙翔*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甚至很安静地打了个招呼就离开,问题是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心如死灰,反倒是真的觉得没什么,让人无法多说半句。

这与他往常的人设实在不太相符,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他离开,陷入了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他不需要;直接当作无事发生,又怕孙翔*其实内心还没熬过去。

最后还是苏沐秋好笑地看了看他们,放下笔记本说道:“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比赛为重,他自然知道什么最重要,就算有什么情绪,肯定也放下了。”

“可是领队,”黄少天*摸了摸后脑勺,嘀咕着说,“这和他平时的表现也差太多了吧,真的没问题啊?”

“都是要变的啊,”苏沐秋露出了一个很复杂的笑容,语气有些奇怪,“不在这里改变,也会在以后改变的,而且……”

他的后半句话被风吹散,谁也听不清了。

“好了,总之待会叶修那边的孙翔过来练习,你们先做好准备,引导他几把就行了,”苏沐秋忽然转移了话题,说道,“明天就打比赛,别想太多。”

此时,孙翔*房中。

孙翔头上还搭着一块毛巾,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润湿了他胸口的一片衣料。孙翔*与他面对面坐着,除却右手包裹的绷带,两人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

接到叶修消息后,孙翔第一时间就去洗手间冲了个头,却依然没有浇灭他胸口那团熊熊怒火。倘若不是自己长得很孙翔*一样怕引起麻烦,他还真的想找到那几个人把他们痛揍一顿。

简直是卑鄙!无耻!

可他这样意气用事的想法不过持续几分钟,又很快被另一种担忧覆盖。孙翔皱着眉,看着孙翔*欲言又止,然后说道:“所以你们明天比赛怎么办?”

孙翔*出走的半分心魂像被这句话给拉扯了回来。他猝然抬头望向孙翔,只从对方与他别无二致的面孔上,攫取到了十分熟悉的平静与坚韧。

从另一个人身上发散出的光芒,他居然在平行世界的自己身上看到了。

孙翔*想,他们明明都是一样的,为什么又会这么不一样?

叶修与他说了那么多,他第一次听到这样残酷的理论,可是他想愤怒嚎叫想撕碎现实,却被迫妥协。他早已是个成年人,但一路走来,好像没有经历什么挫折,就这么顺风顺水着,除却要明了电竞圈中关于公众人物的规则外,从未经过什么打击。

所以他依旧有资本心高气傲,成长只教会了他什么叫“平和”,却没教会他什么叫“成熟”。可笑的是,他如今第一次琢磨到这个词语的含义,居然是在“自己”身上。

孙翔比自己“成熟”。

那是一种好像经历更多,也懂得更多,掩藏在相同外表之下,截然不同的东西。

“孙翔,”孙翔*方才的平静如潮水退去,他的傲气逸散开来,无力支撑他已被疲倦席卷的身躯,于是他放纵自己躺下,呈一个“大”字状,“叶修刚刚和我提了你。”

“啊?”孙翔不明白话题怎么转移得那么快,却忍不住被转移了注意力,“他说我什么?”

隐含期待的,又极力掩饰的掩耳盗铃。好像唯独在叶修身上,孙翔那层被打磨光滑的气质又回溯过往,成了一个青涩又笨拙,甚至有几分口不对心的少年。

孙翔*有些恍惚,然后被自己脑海中不自觉冒出来的肉麻形容逗得绷直的嘴角都上扬了一瞬,随即又淡淡撇下。他多么想知道孙翔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生活轨迹,迫切地想问,叶修在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为什么孙翔和他,会有异曲同工的色彩。

他谈不上嫉妒,却有几分涩意。苦的,原本纯粹的心思像被今天那场猝不及防的意外染了颜色,他恍惚间一闭眼,就看到那道身影毫不迟疑地站在他身前,然后带着他离开。

他们之间并无矛盾,也没有靠近的理由,可孙翔*之前的那点不满终于发酵了,催化自己冷静后,又成了更深刻的副作用。

叶修一眼就能分辨自己和孙翔,孙翔*原先以为不过是个早晨吹没吹头发的区别,但现在他陡然发觉,也许是更深层次的差别。

他自己如今才发现的,无法逾越的差别。

“说你很厉害,”孙翔*忽然想隐瞒叶修说的那些话,于是一股脑地说,“所以这次比赛,你代替我上吧?”

孙翔的表情木在了脸上:“哈?”

但不过几秒,他马上就坐直了身子,摆手拒绝道:“不可能的,我和你账号卡又不一样,我的是一叶之秋,是……”孙翔说到这,忽然卡壳了,他猛地望向孙翔*:“你的账号卡为什么也是一叶之秋?”

之前两队打友谊赛,除了方锐的账号卡不一样,其他人的都是一样的,可是孙翔直到现在才觉出不对劲来——

叶修原先的账号卡是一叶之秋,但是孙翔*他们世界又没有叶修,那孙翔*的一叶之秋是从哪里来的?

“你在说什么?”孙翔*被他弄得有些懵,“一叶之秋是嘉世的账号卡,是苏沐秋的卡,但是他用了秋木苏,这张卡嘉世签下我之后就给我用了,有什么问题?”

但马上,他意识到了和孙翔一样的问题:“不对,一叶之秋是苏沐秋的卡,你们世界也有苏沐秋?你的账号卡又是怎么来的?”

两个人定定地直视着对方,忽然都感到了一阵眩晕。

-TBC-



***

看了看大纲,终于一半了!一半了一半了一半了!

开心!!!

【all叶】无独有偶(40)

前文走:(1)

小组赛的对决到了白热化阶段。下一场对H国,是一场硬仗。面对H国这样的电竞大国,国家队的上阵人员和战术都有针对性,安排妥当后,就等待今晚会议室内的最后一次磨合。

但是时间只差一分钟,孙翔*还是没有来。

“怎么回事?十五分钟前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不是说他已经在外面的便利店买完东西了,五分钟内就可以上来吗?”黄少天*嘟嚷道,“平常他可都不喜欢迟到的。”

“再等等吧。”喻文州*语气不改,神色平静地整理着电脑里的档案和资料。

与此同时。

孙翔*站在便利店的门口,夜色不算深沉,天际蒸蔚的晚霞映出他面庞上的暴躁,一同渲染着浓郁的赤色。他捏着拳,强忍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委曲求全地提升燃点,转身要走。

“唉,先别急啊。”穿着有几分朋克的金发青年懒洋洋地抬起眉梢,痞笑着又是一步挡在他身前,说着一口并不标准的中国话,“孙大神,反正你也是个垃圾废物,在场上帮不了什么忙,不如和我们玩玩,让你队友带你躺赢不就行了。”

他像是刻意学了“躺赢”这个词,怪腔怪调的一句话中唯独这两个字咬词清晰,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旁边的青年闻言,都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神色轻松而戏谑,呈犄角之势把孙翔*逼在旮旯角落里,目光中都是瓮中捉鳖,戏弄猎物的轻蔑。

孙翔*眼眸近乎喷火,感到胸口那团怒火蓬勃而起。他定定地看着这群素不相识的人,咬了咬牙,然后一字一句地说:“让开。”

“训练缺了你这种人也不要紧吧。”他身侧的黄发青年嬉皮笑脸地说,然后挑衅般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还不如老子上。”

孙翔*感到在这一刻,自己的理智险些灰飞烟灭。上一场的失利原本已成为吸取教训的过去式,此时却被翻上台面,将他的难堪和懊悔曝成他人肆意嘲笑的证据。好似一下被伤口撒盐,孙翔*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性,拉下了兜帽衫的帽檐,然后一伸手推向面前的青年,想要强行冲出去。

他甚至分辨不出,这心情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委曲求全的尊严,或是被陌生人嘲笑却不得不忍辱的无力。

然而就在他挥手出去那一刻,孙翔*发觉眼前银光一闪。警觉心陡然回归,却敌不过惯性而至。然后就是一阵令人恐慌的疼,鲜血淋漓,一瞬间就从那道长长的口子里溢出来,凝滞在他的指尖,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水洼,仿佛盛满了无疾而终的梦想。

那一把藏在指尖的小刀,反射出面前的青年微妙的笑容,染上血色,狰狞又可怕。

“你——”孙翔*目龇欲裂,手掌的疼痛已经不算什么了,他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只凭着蛮力就握紧拳头狠狠砸向对面那个脸上带着点刻意的惊讶,眼睛里却满是得逞笑意的男人。

饶是他心思简单,也在瞬息之间就想通了一切关节。那一瞬间,恐慌、愤怒、茫然涌上他的心脏,情绪令他闷得疼,来不及反应。

“孙翔*。”

但他被人拦住了。

他明明不熟悉这个声音,中枢神经却仿佛被那渲开零度冷意的语调冰冻,略微发抖,手无力垂下。全身只有被伤的右手是火般的灼烫,被人用自己温煦的体感相贴,瞬间让眼眶都发酸。

孙翔*不知道自己现在想着些什么,思绪好像飘散了,只是很恍惚地望着前面那道并不算多高大却挺拔的背影。

叶修一手抚慰般握住孙翔*未伤的左手拉到身后,抬眸平静地看向对面的一群人,向来没有过多情绪的眉目有着毫不抑制的怒意和冰寒,说道:“Despicable manner。”

这几个嬉皮笑脸的青年一下被叶修的目光吓得表情微僵,下意识后退一步,缓了好几秒才有恃无恐地举起双手:“Unintentional fault,OK?”

“根据国际法规定,在电竞联赛中破坏大赛公平性,甚至造成故意伤人,为受害者带来不可弥补的伤害的行为,将会按情节严重程度处以十五年以上无期以下的监禁惩罚。”

叶修没再说英文。他看了看大厅的监控,再次一字一句地说:“无论你们背后是什么国家,我们都会追究到底。”

好像略懂中文的青年脸色彻底变了。明明在到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一切资料,和雇家商量好之后所有事情的处理方式,但面前这个他不认识的男人突然出现,还是轻而易举就令他束手无策。

本该和他打起来而取消参赛资格的孙翔被拦下没动手,准备好的口供也用不上了,面前的人显然也不是孙翔那种冲动型,一群人一时间傻了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厅的保安走过来。

叶修打电话给苏沐秋,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情况,再跟保安解释了一下情况,就带着孙翔*直接去了酒店配备的诊所。

孙翔*一直很沉默,直到队医细心帮他包扎过然后叹息着嘱咐“近段时间不能上场”,他才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又暴戾,掩盖住其下的惶恐:“什么意思!我的手不痛,就是被划了一道口子,我为什么不能上场!医生你给我开药止血就可以了,我自己——”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好像被什么东西突如其来地堵住了,张着嘴,炮仗似的字眼被塞在喉咙里,弥漫出看不见的硝烟,呛得他无法自抑地红了眼眶。

叶修看见队医都有些稍微被吓住的模样,刚想开口说话,错眼就看见孙翔*眼上的破碎水光。他竟然在可以说是陌生人的叶修面前,在这个素不相识的队医旁边,流了泪。

眼泪就一两颗,很小很轻,一下就濡进了孙翔*的眼睫,再也看不清晰了。他甚至自己都未发觉身体里水分的这一场偷天换日,将埋藏心底无法述说的委屈给暴露得一干二净。

忍让是什么,他不想懂,却不得不懂。

叶修就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心脏有些发疼。他仿佛有几分不忍地望着孙翔*,心想,为什么会这样——又何必呢。

何必呢。

如果说一定要他被生活狠狠摧折一番,打碎傲气拼凑起来;如果说一定要他跌得头破血流受万人所指;如果说一定要他失去一切再怜悯着告诉他“下次还有机会”,那么何必让孙翔*从前就拥有那么多。

这样天资出色、这样一鸣惊人、这样春风得意、这样年少气盛。

他身前的青年是一点就炸的火爆性格,在时光磨砺下轻狂与桀骜好似消减不少,但叶修必须得承认,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失魂落魄到满目茫然的孙翔*。

失去了一切飞扬跋扈的气场,任他牵着往前走,一言不发,像一个提线木偶。

手对于一个电竞选手的重要性是什么,叶修比谁都清楚。不提明天的比赛孙翔*如果上不了会造成什么影响,单单是孙翔*自己,可能也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忍辱求全的人,从前还像个没长大的嚣张少年,一年又一年,一分又一分,生活与现实像刀,将他剥皮削骨,刻画成契合如今的模样。但他还是昂扬的,倔强的,高傲的,从骨子里就散发出不服输的韧性与狠劲。

无论是那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都一样。

肮脏与污秽是无法容忍的存在,可他得忍。因为忍不下,那么世界的舞台就没有他的一席之地。梦想咫尺之遥,可他连蓄意破坏自己梦想的人都无能为力。

什么都做不到。

叶修深吸一口气,没有多说宽慰的话,只是看向队医:“大概要花多久,赶得上半决赛和决赛吗?”

队医不知道叶修是谁,但他猜应该是孙翔*的现实好友,因此也没有隐瞒什么。他看了眼日程表,然后肯定地说:“伤口很深,刚刚打了破伤风,主要是不完全愈合也会影响到操作,所以才不能上场。但是幸亏没有伤到筋骨,所以半决赛和决赛是肯定赶得上的。”

叶修点头:“那就行。”

看着自己国家的电竞选手受这种委屈,哪怕平日里不是很喜欢孙翔的性格,队医也又是愤怒又是无奈。此时的他和叶修完全把“国家队进半决赛和决赛”当成了既定事实,期盼着其他人在赛场上把使这种下作手段的国家打得落花流水。

叶修道了句谢,提起队医开的药,一只手还是小心翼翼地攥住孙翔*的左腕,带着他向楼上走。

“……我不想见他们,”孙翔*经过队医的解释好像心情好了些,却依旧低着头,闷声闷气地说,“我们别回去了。”

“我们”。他心想,那就这样吧,反正脸也丢了个干净,相比起来,其实面对着叶修,可能还要轻松稍许。

明天就要比赛,却出了这种意外,他们团队赛的布置都用不上了,今天要是换战术肯定又要练习,可是他的烂摊子他们还要帮忙收拾,又要忙活起来,所以也没剩多少时间,那自己走了之后团队赛会派谁呢,他们讨论了很久的成果要被他一个破坏了……

那要怎么办呢?

多米诺骨牌般的效果,责任全部归咎于他。孙翔*感觉全身无力,“拖累”二字活生生要磨灭他一身的意气。

叶修愣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看着孙翔*。他的目光不像是看待不懂事的后辈,也不像是看待刚受了委屈的年轻人,而是有几分严肃与郑重,是面对着一个合格的电竞职业选手的样子:“孙翔*,你是他们的队友。”

孙翔*发懵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却还在“嗡嗡”作响。他发怔般看着叶修,心想,就算我是他们的队友,他们需要我做什么呢?我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了啊。

叶修好像经过了一番思考,皱着的眉头微微松开,说道:“明天比赛,临时战术变更太仓促——苏沐秋应该不会选择重定战术。”

“你要和他们一起,孙翔*。”叶修好像叹了一口气,转瞬间,方才还过于严肃的面孔就柔软了下来,然而顶处灯火如星,映照了他满眼阑珊,在明亮的暖橙中有种不适于时的,与纵容无关的微凉。

是摒弃一切多余的情绪之后,只与胜利相关的绝对冷静。

“你是他们的队友,我不是,”叶修说,“一切与这次世邀赛决策相关的会议,你都要在场。因为这是你的比赛,胜利是你的,荣誉是你的——失败也是你的,与除了你队友之外的任何人,都无关。”

-TBC-








***

孙翔*的剧情想很久了,有一个伏笔和他有关,关系到结局啦~

一月的最后一天!

过得浑浑噩噩的,没有上网很久了。因为明天要离开,想到了还欠的东西,所以在这里跟大家解释一下最近的消失。

在这之前先跟大家说一个故事。

我从小就很聪明,家里表姐妹三人关系很好,家人的吹捧和夸赞无非就是“你是最聪明的那个”,我自己也深以为然。

在此之后我初中混进了实验班,但是成绩一直不算拔尖,结果中考时爆发,考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漂亮分数,进入全市最优异的高中。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吧,无论是初三的实验班,高中时最好的中学,哪怕是高一时成绩中游偏下,一分科就开始稳步前进,然后稳定在年级三十,无论是一模还是二模还是联考,我的成绩都很好看。

一路绿灯,助长我莫名其妙的自信。

我应该是沾沾自喜的。因为我还会抄作业,还会默写看小抄,还会熬夜看小说,可是我还是班级前五,比起班上其他特别努力的同学,我的确学习不费劲,考试不费劲,好像只是玩玩而已。

于是我就觉得,高考会很顺利。

但是我的好运好像截止在了高考。高考失利,在老师嘴里我“稳定发挥能上211”,我自己觉得我肯定会如中考那样超常发挥上所985,可事实上,最后我录去了一所一般的一本。

我自己曾经破罐子破摔地想,算了吧。读书真的很辛苦,再来一年,我有什么把握可以考更好。算了吧。

但是我辗转反侧,不甘心。我寒窗苦读十二年,难道是为了这样一个学校,难道是为了这个一开始就比别人低了一截的平台?

后来我就再想,我不能再给自己找借口了。我抱着盲目的自信和侥幸,得过且过,总觉得幸运女神会始终青睐我。我一直不好学,凭着自认为出类拔萃的智商做着不靠谱的美梦,这样一晃十二载。

然后我要去一个我不喜欢的大学,读四年。

无法接受。我觉得我不能靠着这些东西过一辈子,活在自己的壳里。我总觉得平常不努力没关系,高考我会超常发挥。高考没考好没关系,反正我一定可以被第一志愿录上。

其实这都是侥幸,我没有得到,又怎么能叫不幸。

于是我对父母说,我想复读。重来一年不是为了更好的大学,更漂亮的分数,只是我觉得我需要改变。有愿意踏出一步的勇气,有重头再来的坚韧,还有可以治愈自己不甘心的坦荡。因为在之前,我根本不想吃再读书的苦。

学校是全封闭式,我不会再上网。这一年,属于这个lof账号的一切东西都要清零,我甚至无法下一个承诺,告诉你们我会回来完结我的文。取关随意,愿意等待的,我也十分感谢你的喜欢。

不说一声就离开是一种很自私的行为,我也不想让你们担忧我是否出了事,所以走之前,我跟你们告个别吧。

就像我一个学姐鼓励我,“既然选择悔棋,那就要成为阿尔法狗”。

世界那么大,希望再次见面,我们又是更好的样子。

谢谢啦。

【all叶】无独有偶(39)

前文走:(1)

唐昊*带着满腔不平完成了今天的软件训练,其进步之快让叶修都忍不住拊掌叫好。

但他回房时已经收敛了所有心绪。迁怒,唐昊*笃定自己只是为求而不得的郁躁寻了个理由,不应当扯上唐昊。退一万步来说,万一唐昊真的想得很简单,没有对叶修产生别样的心思呢?

这个问题到底是纠缠唐昊*许久。他打定主意,要试探一番。

不过,也许还不用他试探——

“你去哪了?”

唐昊若无其事般问道,语气平静自然,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如果不是唐昊*知道他此前在训练室的桌子底下藏着,恐怕现在还真的要寻一个说辞。

但是既然一切都已经心知肚明,那就不必要。

“叶修帮我单独训练。”唐昊*干脆利落地承认,走进浴室里取下发带,垂下的发遮住他的眼睛,幽幽的似狼崽般的光芒也被掩得彻底。他没有回身去看唐昊的反应,就凭唐昊至今为止未置一词所导致的一片寂静,唐昊*可以猜出这家伙一定是被自己的坦白惊到了。

唐昊*将冰凉的毛巾拍上了脸颊,心头的一股冲动又燃了起来,他向来不是那种千转百回的人,虽然不似孙翔那样莽撞到过分,但也称得上直来直往。他转过身,声音透过薄薄的一层毛巾,被水汽氤氲成听不清晰的样子:“唐昊。”

唐昊没说话。

唐昊*继续问:“你喜欢叶修?”

疑问的语气,被他说出了一锤定音的意味。房间里陷入一场漫长的寂静,慢慢的发酵成一片酸涩。这样单刀直入的问话,很容易造成对方的尴尬。可他们都是不同世界的同一个人了,掩饰都没有必要。

因为会被揭穿。

唐昊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但他对自己,在这方面向来是有信心的。这份非分之想被妥帖安放,恐怕早就可以收放自如到他人都瞧不出端倪的地步。

归根到底,他并不想争抢什么。

其实在叶修这件事上,他已经不像自己了。唯一一次的失态,就是集训时他坐在台阶上喝啤酒,叶修坐在他身边。唐昊那时候接到叶修的问题,忽然有了种被人看透的难堪。

他问,那你喜欢我吗?

唐昊不想把队内关系闹得太僵,事实上,他也想过要不要虚伪地奉承一句“我很敬慕领队”,但一想到说这句话时的自己,他就忍不住想吐。唐昊讨厌这样的两面三刀,他宁愿果断地回答说不喜欢。

没错,是,他不喜欢叶修。

往严重了说,他非常讨厌叶修。但这一点唐昊自认为他藏得很好,他平日里对所有人都是一个态度,一视同仁的冷淡,对叶修甚至还要客气几分,他凭什么看出自己这些负面情绪?

难道还能是因为了解?这个理由让唐昊自己都觉得可笑。

唐昊此前一直以为,自己对叶修的讨厌,源自于人类最本能的一种情绪——嫉妒。他不愿承认,但也否认不了。他对“第一”这名号有种执念,你说他三伏三九天手指停在键盘上片刻不敢停,枯燥的训练一套一套可以做到背下程序,就怕自己那曾在训练营被人盖棺定论为“平凡”的天赋拖了后腿,一辈子止步于一个坐冷板凳的备选队员,那么遇到另一个和他境遇完全不同的,天赋异禀的人,他怎么能放平心态?

他只是个刚成年的青年,并不是圣人。

其实有天赋的人也不少,但唐昊独独讨厌叶修。尤其是接到世邀赛邀请,而叶修成为他的领队,喻文州成为他的队长后,他那种厌烦感升到了极点。

有对比才有差距,他一向对喻文州很有好感,而喻文州又温和有礼惯会做人,相比起来,叶修说话做事都太不客气,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而且有情感基础的人,不需要什么日久见人心,那种厌恶只会越来越深。

更因为喻文州和他那么相像。这个位于底端的人,逐渐攀登上了如今这个高度——怎么说也比叶修这种凭借天赋一举登顶的人,要让唐昊看得顺眼。

后来唐昊想,为什么独独讨厌叶修?

——因为那个人站得太高太远了。那么遥远,让人可望而不可即。而他不甘心自己心底升起的无力,索性说服自己,去诋毁,去厌恶。

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情感。

唐昊心里陡然而起的恶意,迫使他望了过去,借着微醺的酒,他说:“不。”他不喜欢叶修,起码不想欺骗自己,也不想戴上面具粉饰太平。

“你看,你都不喜欢我,我当然不高兴。”叶修对于他的答案好像没有丝毫意外,一本正经,“领队很受伤啊。”

唐昊于是就笑。他感到自己那点凡人之心,借由酒精一浇,已经脱离肉体凡胎之外,就等着遁入空门立地成佛了。对于叶修的一切成见都被清零,起码在这个晚上,他向这个自己非常讨厌的人,敞开了心扉。

这大概也有某种心理学的依据所在。

因为讨厌,所以展露阴暗面也无所谓。反正他从来不需要对方的好感。他叙述自己的压抑情绪,明明做好了孤单向前的准备,还是会为身边的空荡荡而感到莫名其妙的难受。努力是为了想要的东西,但是无人庆祝,无人理解,而这一次又一次的滑铁卢,太容易让人心生恐惧。他感觉自己像被世界边缘化,做不好也罢,却没有人在意。

唐昊自觉这种感情太过无病呻吟,但他控制不了。这下子是真的被酒精麻痹了大脑,好的坏的,小时候的长大后的,执拗到如今已成畸骨,他一股脑倒给叶修听。

那个领队就真的默默地听着。后来月色微凉,唐昊感觉到自己的头顶触上一片温暖。努力睁大眼睛望过去,发现叶修已经站起来了,然后弯下腰,将指尖顺过他的发顶。

“你首先要是唐昊,才会是职业选手。”叶修露出了一个笑容,是那种仿若终于察觉了什么的,柔软而安慰的笑容,“为什么不责备,是因为信任。唐昊,有点信心啊,你是队伍的一员,你也同样有天赋,只是这个世界上,你看不到的东西太多。”

“你能追赶上的人,其实也付出了百倍的努力,”叶修的眼眸乌黑而清澈,他低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着,“你是一名优秀的职业选手。你还年轻,不能理解的事情太多,这没有关系。我可以教你,哪怕你很讨厌我。”他说到这里,似乎自己都觉得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有些好笑,于是忍俊不禁般,摸了摸鼻子:“唉,我这么以德报怨,能不能打个商量,唐昊同学,你就试着,喜欢喜欢我?”

唐昊觉得自己是真醉了,不然也不会那样说话。

他说:“好。”

后面的事记不太清了。只是醒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正躺在被子里,神清气爽。大概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他醍醐灌顶。

其实为什么讨厌叶修,不是因为嫉妒。

他就是这样自欺欺人。只是因为这个人站得高,又这样好,明明历经了那样多的蹉跎还能这样干净,还能这样的……让他忍不住被吸引。他只是太干净地想看着叶修,这种连争取都觉得是唐突的心情,与唐昊历来的作风实在不符合,因此他厌恶。

其实他不过是在自我厌弃。叶修呢?叶修手把手为他设计训练软件,叶修从来不会把他放在一边,然后在背后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叶修不会把他当外人,只会毫不客气地指出他的错误,因为叶修是真的想让他尽快融入。他在叶修身上才能得到这种关怀,可他讨厌无法改变的唐昊。并且觉得,这样不求一物的感情太纯粹,难以启齿。

怎么可以喜欢上叶修。怎么可以有人这样好。

他搞不懂,为什么会喜欢一个本该嫉妒的人。正因为觉得这样太过失常,才会告诉自己,我讨厌他。

直到后来集训结束的一场训练赛。

唐昊的唐三打一把抛沙挡住了索克萨尔的视线,而他自己被一枪穿云的巴特雷狙击清空血条,却换来了海无量躲过六星光牢的机会。极其出色的配合下,石不转被捉云手一把捞进来,不过几秒之内,残血的夜雨声烦以一个漂亮的落英式,结束石不转的性命。

赢了。

没有牧师的A组赢过了B组。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可以躲过一枪穿云攻击的唐三打,以命换命般,保住了海无量,让石不转血条清零,才得以让场面逆转。

方锐转过身看他,一脸不可置信,半晌后却是惊喜万分般拍了拍唐昊的肩膀:“厉害了我的唐队!”

喻文州在对面也温和地笑:“了不起。”

周泽楷望着他一会,接着又不知在想什么,然后出神般点了点头。

“干得好唐昊!”黄少天喜滋滋地溜过来,“没关系啊,虽然这次被周泽楷爆头了,下次本剑圣帮你爆回来哈哈哈哈哈哈哈!话说我觉得你刚刚真的…”

他们七嘴八舌地围在他旁边,嘈杂不堪。但唐昊没有觉得丝毫烦躁,他只是抬起眼,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叶修。他正既了然又讶异般地望过来,对上自己的视线后,唇角一翘,露出了一个很好看的微笑。

唐昊又低下头,虽然依旧不太自在,也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其实他是在乎的,在乎他人的看法,在乎自己所做的一切得没得到认可。但越是这样,他就越要证明自己似地冲在前端,可是如今他发现了,不需要这样做。

他不用证明什么,因为他的队友非常地信任他。他们开口不说,是因为他们认为他迟早会改变。他是优秀的职业选手,他们理所当然不会有质疑。

他有了不再孤独一人战斗的理由,他想他身边还有队友,不需要发疯般担在自己身上。

他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无坚不摧。只是在过去,他强装并无所谓,好似抗拒着任何人的靠近。

只有那个一直平平淡淡的男人,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以无可阻挡的步伐,来到了他的身边,强制性地挤进心脏,驻扎着再也不愿离开。

唐昊时常在想,如果没有叶修,会怎么样呢?

如今他看着唐昊*,好似又明白了。

并不是说只要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谁都可以。而是只要是叶修,什么时候都可以。他和唐昊*在不同的时候遇到了同一个人,却不约而同被改变了。

唯有叶修。

唐昊看着唐昊*,没有丝毫迟疑:“是。”

喜欢叶修?

是。

他没有必要否认。

*

喝他爱喝的酒。

然后像他一样,喝醉了。

【all叶】无独有偶(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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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软件也试完了,问题也回答你了,该走了啊,”训练室里的叶修浑然不觉,拍了拍唐昊的肩膀,是那种亲昵又自然的,毫不疏离的姿态,催促道,“唐昊*马上就来了,你别留在这了。”

屋内屋外两个人,听到这句话的同时,都猛地抬起了头,心脏跳动频率倏尔一升。

“你怎么知道他马上要来?”唐昊问道,声音里大概还有些小小的不爽,“他来我就要走?为什么?”

唐昊*也更紧地贴向那道门,想听到叶修的回答。

“我为什么知道——”叶修拉长了尾音,接着又毫不客气砸了两个字下来,“秘密。”他的语气又变得有些无奈:“还有,单独训练这种事,你自己说说,本来就是悄悄进行的,多一个人在旁边看着,合适吗?”

“回去以后也装着不知道,”叶修叮嘱道,似乎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总之你别闹啊,别让他不高兴了。”

唐昊:“……”

唐昊*:“……”

这种哄孩子的语气,为什么这么甜啊?

唐昊好像不情不愿地应了声,还是站起身,往训练室外走去。唐昊*在门外顿时一惊,左找又找也没发现什么躲藏的地方,最后心一横,假装刚来的样子,敲了敲门。

叶修:“……”

唐昊:“……”

然后唐昊脑子一懵,就在叶修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眼神里,做出了他人生中论傻可以排前三的一个举动——他几步迅速跑到叶修对面的那排电脑桌,猫着腰躲到桌子底下去了。

叶修:“……”

虽然是说不要让唐昊*发现,但是这……他也没让唐昊这么拼吧?

唐昊*听到叶修说“进来”的时候还有些忐忑不安,他在想自己已经听到了那么多东西,万一撞上唐昊他该有什么反应。他这边纠结万分,自然就没注意到叶修说话的语气有些怪异。

等进去看见整个训练室只有叶修一人时,唐昊*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惊诧的表情,差点就露馅。

人呢?

“来了啊,”叶修倒是恢复了气定神闲的样子,“快坐吧。”

剧情还是要过一遍的,唐昊*从善如流,适时地表达了自己的困惑:“……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与此同时,他敏锐地感觉到桌子轻轻地被碰了一下。这点细微的颤动,要是他不知道内情,一准不会注意到,但如今结合唐昊忽然失踪的现状——

唐昊*咳了两声,把手挡在了嘴边,就怕自己笑的样子太明显,被叶修看出端倪。

“这个,”叶修诚实地给了唐昊*一个和刚刚一模一样的答案,“秘密。”他说着还讲了个冷笑话:“说不定我会读心术呢。”

唐昊*:“……”

现场的氛围,十分尴尬。

三个人全都心照不宣,奈何不能说破,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循环。幸好唐昊*够厚道,没有故意整唐昊的想法,坐下来训练了一会就道:“我晚饭没吃饱,下去买点吃的。”顿了顿,他又问:“你要吃什么?”

“我就不用了,晚饭够饱了。”叶修撑在桌子上,向他挥了挥手,“去吧。”

唐昊*出门时,忍不住琢磨:我出去个十分钟,应该够唐昊溜回房了吧?

果不其然,等他提着两桶泡面上来时,叶修的神情又自然了不少,应当是唐昊已经离开了。他松了一口气,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叶修问:“你怎么买了两桶泡面?”

唐昊*一时有些语塞,半晌才语气淡淡地回答:“可以留着明天吃。”其实他只是想到叶修还在,就随手买了两份。

如今唐昊*心中的郁郁尽数放下。他不期然想到之前叶修说“他马上就来了”,还有那句“别让他不高兴”,就算知道不应该,也还是在顷刻卸下一切防备。这点约莫是出于巧合的默契,依然让他有一种获得了极高成就般的欢喜。

他对于感情实在是知之甚少,像张白纸。因此作图人只要稍稍有心,描摹出怎样的图画,都是不令人惊讶的。唐昊*向来高傲又固执,他们家家风开放,不然也养不成他这种性子。喜欢上一个男人,对于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惊世骇俗,他也并不在意。性别向来与爱无关,只是在世人眼光里,就有了高低贵贱之分。如他这种只专心致志于想要的,在乎的东西的人,是不会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的。

唯一需要好好想清楚的,无非是一个原因。

为什么是叶修?他们统共接触也没几面,遑论更多暧昧的细节——通通都是没有的。

为什么偏偏是叶修?

论起来,叶修当然是一个很好的领队,但是苏沐秋绝对也不会比他差。他们同样敬业,同样负责,同样热爱荣耀,同样都站在了顶峰,可以俯瞰山底风光。在世邀赛前集训的时候,苏沐秋也帮他设计了一套训练软件,也曾指出过他的不足,甚至也曾有过安慰。

但是喜欢苏沐秋?

唐昊*忽然感到一阵恶寒,整个人胃酸翻涌。

不可能的。

苏沐秋和叶修是不一样的。他们或许在工作能力上相似,但是苏沐秋怎么样也不会像叶修这样,会这样这样郑重地把握住他所有的心情,然后故作不知般,释放自己的温暖。

如果不是他恰巧碰到,大概也就错过了一番真心。

可是这能怎么样呢?叶修终究要离开,他不是他这个世界的人,他要回去自己的世界。

这种喜欢归根究底没有结果。对于没有结果的努力,唐昊*从来不会去尝试。至今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回报的。有很多事,做了便会有回报,存在的问题不过是回报多少。但唯独这一件事,你付出多少也不会有回报。那么,值得吗?

这点瞬息而逝的,宛如朝露般的期盼。也许叶修明天就会离开,也许他会过一个星期离开。但离开是早晚的事,凭他一个人,难道能有扭转时空强行抢人的能力?

唐昊*有自知之明,起码这点,他是自问做不到的。生活不是科幻小说,能把叶修送来就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至于把他永远留下,那就真的是天方夜谭了。而且退一万步讲,要求叶修抛去那边的一切留下来,那未免太过自私。

唐昊*心烦意乱,而在这种思考的闷窒间隙里,他忽然想到了许多过往忽略的细节,这些东西自发地在他脑海中列序编号,成就一折完整的戏。

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有人和我说过,队伍是你最能依靠的地方,但是你也要记住一点,你属于这个队伍,可队伍并不属于你。

——那他一定是个很理智很冷漠的人吧?

——不,刚好相反。

唐昊提到的,含在唇里仿佛镀了层蜜糖的,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他没有遇到的那个人……

是叶修。

早该想到,他早该想到——

他们的生活成长轨迹趋近一致,那么感情方面,怎么会出现太大的偏差?

唐昊大概是和他抱有一定的情感的。

这么比起来,自己似乎毫无胜算。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沾。

饶是唐昊*再怎么对命运嗤之以鼻,也终于在此刻有了些许……想把唐昊暴揍一顿的冲动。

这家伙凭什么这么好运?

也太不公平了吧。





*

存稿要完了,很方。

【all叶】无独有偶(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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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桌上的闲聊,往往是打发时间最好的工具。

比如借由晚饭消耗了几乎一晚上的国家队,在此刻心满意足地各回各房了。另一个世界的人几乎都不在,苏沐秋大概是带着他们去会议室分析复盘了,叶修想了想,就一个人又单独回了训练室。

轻车熟路地读取一个U盘,然后手指轻巧地敲动。复杂的编程在眼前张开一张大网,叶修全神贯注,耳上戴着的耳机里各种细微的游戏音效,他仔细地辨认着,直至有人敲门,突兀地打断了那点草尖被摩挲的细碎风声。

“唐昊?”叶修声音上扬了一些,随即就露出一个了然似的表情,自然地敲了敲一旁的桌子,“来了就过来坐吧。”

唐昊“嗯”了声,表情虽然还是独属于年轻人的爱理不理的傲气,却在暖色灯光下好像被融化稍许。他顺从地走到叶修旁边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还没开口,却听到叶修招呼道:“别闲着啊,帮我试一下这个软件。”他站起身来,从座位上起身,示意唐昊坐过去。

唐昊的目光移了过去,不过一刹,他面上的神情就有所变化。他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叶修,片刻后却沉默着坐上叶修的位置,手放上键盘,专注于面前的软件。

唐昊心里所想的事情很多,平日皱眉的时间长,久而久之,眉间就形成了一条细细的纹。他和孙翔到底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孙翔是天生的百兽之王,哪怕独自一人,天才之名足以让他嚣张跋扈;可唐昊却是满身反骨的孤狼,逆流而上,因此一身支棱荆棘被人看得清晰,自然觉得他不好靠近,也主动避让三尺。其实哪有那么复杂呢,他只是太专心于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显得对外物漠然。

他不是天才,他也曾经默默无闻。

但他不甘心被命运折去棱角,索性孤身一人离开。一路风霜雨雪,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

唐昊知道自己会犯错。但是他没有办法,没有人会来提醒他。他急于证明自己的姿态太过傲慢,不尊重老前辈的评价为众人所知,但是他那么努力,就只为了在自己热爱的荣耀里,为自己搏个前程。唐昊会茫然,他还只是个年轻人,从来没有人会告诉他,你该怎样做,你要如何才能把自己用荣耀的热血和真心换一个走下去的机会,而不伤害他人。

他是孤狼,身边没有百兽之王的拥趸,也没有可以彼此舔舐伤口的同伴。

唐昊有时候是羡慕孙翔的。那家伙更像个愣头青,想得少,心思更加好懂,一根筋的样子总是那么简单,虽然傻,但是好歹古有“傻人有傻福”这话。

那么他呢?唐昊在世邀赛前集训时频频失误,融不进队伍时,坐在基地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了一瓶冰镇啤酒,指骨不小心撞到冰凉的易拉罐,清脆的响声都好像在嘲讽他。

那么他呢?

他茫然,忽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他把自己所有的青春都献给荣耀,不是为了可笑的荣誉,仅仅只是因为喜欢。拼命训练突破天赋桎梏,不是为了较劲,只是因为不甘心止步于此。在全明星赛上放出“以下克上”的宣言,不是为了出风头,只是因为他想要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可以做到。是的,他也可以做到。他也可以做比赛首发,也可以带领队伍拿冠军,也可以拿着最顶尖的账号卡,而非在训练营里等待一个也许不存在的“伯乐”。

那样太不甘心了。只是曾经的豪言壮志连连受挫,唐昊从来不畏惧丢脸,却也在此刻,觉得脸颊上火辣辣的疼。没有人责备他,他却在心里自己责备自己,把自己关进一个无形的笼子,紧锁着折磨。

“一个人喝闷酒?”

初夏微凉的风,却带来灼热的闷意。

唐昊感到脑子变得有些迟钝,一回头,却发现他的领队站在他身后正含笑看着他,然后自来熟地,直接坐在了他旁边,把那罐啤酒从唐昊手里抽出来,接着就轻车熟路拉开了拉环。“叮”一声脆响,琥珀色的酒液冒着一丁点乳白的气泡,溢出了拉口,在月色下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芒。

“我没喝,”唐昊说,“职业选手不能喝酒。”

“职业选手不可以喝,那唐昊呢?”叶修了然地笑了笑,拉环套上指尖把玩,“你首先得是唐昊,才是职业选手。”

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昊不太懂,也没有动。他理智上认为不该在这个领队面前失态,情感却催促着他去抒发些什么。理智剥离情感,两者分割了他的思绪,泾渭分明地盘踞在身体两端,拉扯着他做不同的事情。

唐昊也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这也没关系,他从没想过要怎样。但是面对叶修递来的那听啤酒,他忽然有了种那是巫师递来魔药的错觉。喝下它,你就可以知道一切你不了解的东西,你想要的,你得不到的,你为什么已经到达了顶峰却仍不满足。

会吗?

那就喝吧。

反正总不会如饮鸩酒那样痛苦。他自暴自弃地想,接着仰着脖子灌下去一口。苦涩的酒液,带着冲鼻的清气,唐昊觉得这玩意味道不会比芥末好多少,当下被呛得整个人脸颊泛红。然后他听到身旁人的笑声,叶修一下一下帮他顺着背,手掌拂过的地方好似在发烫,把他整个人煮成了一摊水,晕晕乎乎的,找不到方向。

这下理智彻底被酒精摧毁。他忽然笑着说:“诶,你是来当知心姐姐的?”

唐昊想自己的语气一定是肆意的,轻佻的,乃至于他自己在之后想起,都会感到难以接受。但是叶修似乎没有生气,反倒是撑着下巴,半真半假地叹息道:“不是啊,我也是来借酒消愁的。”

唐昊觉得好笑:“你有什么好借酒消愁的?”

你啊——你——

你得天独厚,你从头到尾都是荣耀第一人,你的光芒无人可挡,哪怕退役了还有那么多人记着你,你永远是最伟大的,开创了一个王朝的“斗神”。唐昊像唱戏般把叶修的成就念了个遍,然后靠近他,像是憋了股气,他问:“你发什么愁?”

唐昊知道这么点酒是不至于令他醉的,但他醉了。大概是借酒装疯,总之他不依不挠,平日里隐藏在冷淡下的执念,全都爆发了出来。

“因为……”可是月色下叶修望着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亮,比起他近乎狰狞的疯狂,这个人静静坐着,时光从他身边流泄,无法让他沾染一点时代的黑暗浮躁。叶修笑了笑,意有所指:“因为我身为领队,有的队员不喜欢我啊,你说,我难道应该很高兴吗?”

唐昊心脏一颤。他那股气被这轻飘飘一句话戳散,转过脸,欲盖弥彰般又灌了两口啤酒:“哪个队员会不喜欢你?”

叶修转过脸,然后问:“那你喜欢我吗?”他这句话问得非常自然,甚至还带了些少年般纯挚的不解,只是为寻求一个答案,便单刀直入问出了口。

喜欢。

这个有些微妙的词汇,令唐昊的心思飘到了不相干的地方。他知道叶修在问什么,他也知道叶修刚刚暗指的人是谁,但他如今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只捏紧了手里的易拉罐,直至指印的凹痕陷在了光滑的罐面上,他才如梦初醒。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就有了预兆。

唐昊从回忆里抽身而出,他像叶修所期待的那样,直视着叶修的眼睛,单刀直入地问:“这个软件你给唐昊*用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种种不对劲的细枝末节,一些无法串连的心绪转变,还有难以启齿的幽微举动,唐昊*被他发现的隐秘视线,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对,”叶修干脆地承认了,“你们两个的问题差不多,这个软件我虽然是给你设计的,但是他应该也能用得上…你也看到了他比赛时候出的问题吧?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你别以为你就没有,我把这个软件先给他用一用,到时候我找苏沐秋拷复盘,你针对他比赛时候不断更正的经验再自己训练。”

房间的门没有关好,大概是唐昊进来的时候忘了去检查。唐昊*站在外面有一会了,本来还在犹豫是转身离开还是敲门进去,直到听到这段话,忽然就僵在了原地。

不是因为失落,不是因为难堪。

叶修坦荡地表示过这是为唐昊准备的,他能沾光,都已经是托了唐昊的福。此刻要是还有什么“被利用”的不满想法,就真显得他有点不识好歹了。凭什么呢?他们之间毫无关系,凭什么叶修就要一心一意为他着想?

何况他昨晚还曾经以恶意揣测过这分帮助。

但是他还是感到了火烧火燎的……嫉妒。承认这两个字何其困难,唐昊*一点也不喜欢审视自己,他宁愿撞破南墙,他自认为执着就可以取胜。但是现实给他上了一课,有些东西并不是坚持就能得到,他认为自己可以做好,但是他做不好。

他不甘心自己的努力得不到回报,就如同,他不甘心叶修对唐昊这样用心。恶意的嫉妒,带着一点自我厌弃般的震惊,把唐昊*的脑袋塞得很满,交错在一起纷杂着吵闹,让他感觉自己要炸开了。

他第一次明确地知道,自己改变了。至于具体变化在哪里,唐昊*却说不清楚了。

只是唐昊*知道,改变他的人,是叶修。

【all叶】无独有偶(36)

前文走:(1)

次日。

唐昊*提着餐盒走在一群人的最后方,神色称不上欢喜,更谈不上郁闷。他只是带着点稍显傲慢的漫不经心,目光无焦点地扫试着酒店里精致的装潢。

直到训练室的门打开。

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做足了一些准备,这才抬眸去看那个他所关注的位置。目光可及处,叶修正靠着椅背,对给他送饭来的苏沐秋翘着嘴角说着什么,然而下一刻,他就如受到了什么感应一般,目光准确无误地攫住唐昊*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心脏像被细微的电流熨过,酥酥麻麻的。唐昊*为自己不正常的生理反应顿了顿,但他到底是在某些方面干净如白纸,年轻气盛不假,朝气却全给了荣耀,完全无法形容这种感受的奇妙。

这是他人无法窥探的默契,细枝末节里浮现,令唐昊*心里陡然生出一种窃喜般的微妙。他定定地立了两秒,就看见叶修对着他露出了微笑——是那种隐秘的,推心置腹般要求他保留小秘密的微笑。

砰砰。

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出闸的洪水不受掣肘,张牙舞爪着,明目张胆地把那些难以启齿的小心思翻开,随着浪里洄游的鱼群,都成了他人无法洞悉的明知故犯。

唐昊*感到自己又开始犯病了,连忙错开视线,明明无人注意这一场小插曲,他却感到狼狈不堪,步伐顿在了唐昊面前,交代两句转身要走,却被唐昊叫住了。唐昊*强迫自己看上去正常一些,好容易恢复了心脏跳动的正常频率,这才若无其事般,转身问有什么事。

他直直地对上唐昊那双眼睛。和他一般的眼睛,眼廓深而长,眼尾却窄,原本圆融如意的线条戛然而止,因此总是无法抑制地泄出半分戾气,那目光不受遮拦,毫不顾忌地直面一切,总是带了不屑放下的尖刺,如同凶猛的猎豹那般,连舔舐伤口的动作都是孤傲的,居高临下地冷视他人。

如此漫不经心的一次交汇,却不期然,让他想到了叶修的那双眼睛。叶修和他自然不同,叶修的眼睛是圆圆的,瞳仁清澈而纯粹,连眼睫对比起其他男人都显出一分柔软,干净到不似一个成年男性。然而叶修的眼尾稍长,浅浅的眼廓在此刻笔锋一转,陡然便画出一片浓墨重彩的狭景,微漏出的,都是人间不可寻得的朦胧日光。于是唯独他笑时,形状都带点稚童般可爱的眼眸稍稍一阖,眼睫一垂,便是难得的人间好颜色,让人看不得两下,心脏便砰砰直跳,唯恐被那浅浅的一道弧度勾了心神。

唐昊*不过这么一晃神,脑海里顿时全塞满了叶修。疲倦的,精神的,沉静的,微笑的——当然那笑也分了很多种,有揶揄的笑,礼貌的笑,单独表达友好的笑,无奈的笑,还有面对他时,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笑容。

分毫不差,好似从他见到叶修第一面起,他看上去毫不在意,却口不对心地任由自己的记忆卡带,把叶修一寸一寸刻录在大脑的胶卷里,别扭时,不悦时,随时拿来翻阅。

他霎那间沉入无法自省的回忆,再灵魂入体时,动作一顿。这一回无法细心思考其他,也无暇顾及频频出现在自己脑海中并频频引起自己思维混乱的叶修,唐昊*只是重新看向了那一方的他自己——刚刚和他视线对接过的唐昊正以一种少见的面无表情的样子,揣度着什么似地看向他,那带着点探究的目光,半分了然半分不确认,只在他看来时,精准无误地,若无其事地挪开了。

唐昊接着说:“没事,我晚上要训练,给我留门。”

这明显就是一句匆忙而想的搪塞话,任谁都知道。

可唐昊*全然没察觉到,他的拳头松了紧,紧了松,只觉得刚刚那一刻,他仿佛被人勘破了什么秘密。

明明什么也没有,唐昊*却在这一刻也错愕着,莫名尴尬地,偏了偏头。但这下意识的动作不过是在瞬息之间,唐昊*又马上反应过来,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了。

那扇门在身后关上,仿佛斩断了什么无形的联系。唐昊*呼吸了一口房间外略显冰凉的空气,便摒弃脑海内一切无关比赛的杂念,快步向房间走去。

训练室并未因为这一个人的离去而有什么骚动。

叶修坐在训练室里,周遭键盘敲打声清晰而急促,如疾风骤雨。今日又是这边国家队的比赛,训练室便顺理成章被他们霸占了。他懒洋洋地倚着靠背,打着呵欠挑挑拣拣着碗里的葱姜蒜。

苏沐秋带来的盒饭,明明知道他不吃这些佐料,还跟个老妈子似地告诫他不许挑食。叶修实在懒得和这位天天操心的苏大爷多说,就接下来了,权当是练练微操——挑菜也是技术活啊。

一旁的黄少天伸过脑袋,毫不客气地叼走叶修刚夹起的一块排骨,得意地扬起眉,对向他投来的冷飕飕的目光视而不见,含糊不清地说:“老叶…你怎么这么能挑食啊…以前没见你不吃这些…”

“吃饭就吃饭,少说话。”叶修嫌弃地看他一眼,实在是对于这人先把全部排骨夹给自己再从自己筷子里抢排骨的行为很是不理解,“以前吃的泡面里没有这些东西…”他苦恼地皱起眉,长叹一句:“还是泡面好啊。”

“老叶你还有没有点追求了?”隔着两台电脑,张佳乐放下筷子,“你看你那宅男体质,还是多吃点健康食品吧。”

他推心置腹的关切经肚肠里一钻,最终还是成了这拐弯抹角的劝告——张佳乐向来就是这样,对叶修实在说不出什么正常的好话,十足别扭。

“就是啊,看着风都可以吹倒了。”方锐笑嘻嘻地接了话,“我觉得你得找一个能替你遮风避雨的,无比可靠的男人…”

楚云秀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到岔气。她望着方锐意有所指地挺了挺胸膛的样子,瞪着眼睛,问身边的苏沐橙:“方锐说的那个可以遮风避雨的男人,不会是他吧?”

然而她没等到回应。楚云秀一转头,才发现苏沐橙望着方锐,眯着眼睛的样子看上去有点令人发冷。

“宅男体质。”李轩笑着摇了摇头,是真的有几分哭笑不得,但还是忍不住嘴欠道,“不过领队,你看上去确实挺宅男的,还是多养养啊。”

这头一开,之后的调侃自然也就顺理成章了。所有人都七嘴八舌极其隐晦地表达着自己对叶修这副清瘦模样的关切,其间的心意足以山路十八弯。

所以这好意落叶修身上,注定浪费到彻底。他抬起了一点下巴,毫不客气地“呵呵”两声:“我是宅男体质,那诸位是体育健将还是选美冠军啊?”说完叶修嘴角一翘,不知想到了什么,十足嘲讽地悠悠开口:“是吧,无比可靠的还没我高的男人?”

被地图炮到的人都怒目而视,快被他气死了。

“你不要搞这种身高歧视,”黄少天循循善诱,“万一以后别人都二次发育了,那你又成了最矮的,又被打脸,那多尴尬。”

张新杰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看着桌上的牛奶,不知是在想着什么。与此同时,身高一米八以上的联盟男选手们都是四平八稳地坐着,该干嘛干嘛,惹得楚云秀连连侧目,不时“啧啧”两声。

叶修面无表情,十分冷漠:“二次发育?这种事情只有现在还比我矮的人才会相信了。”说完他还不忘继续捅刀,长吁短叹:“少天啊,身高天注定,求不来的。”

“你得意什么啊,一米八以上的可都没开口呢,”孙翔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瞧瞧都没人理你…”他自然属于“一米八以上”的那类人,扬着眉瞅着叶修,明显就是要寻个空和叶修说话,明明这心思藏不住,偏偏他还要作势坦荡荡,看着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叶修看过去,唇畔带了笑意想要调侃两句,毕竟这小年轻的样子实在是欲盖弥彰,他觉得有趣,总忍不住想要逗两下。

这下其他“一米八以上的人”就不高兴了。他们不出声只是因为乐得看见叶修那翘尾巴的样子,纯粹是当做一种逗猫般的纵容宠溺。但这分心思可不是为了给孙翔做嫁衣的,猫要是跟另外一只傻二哈玩上了,那就不太令人愉悦了。

恰恰好就在这个时候,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断了叶修还想开口的念头。

“领队,吃。”周泽楷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叶修旁边,从容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叶修碗里,嘴唇只上扬了一点,然而那细微的弧度在他俊美的脸颊上,就好似被镀了金,极为勾人视线。他话语温吞却简洁,语气里毫不顾忌地表达关切:“泡面没营养。”

苏沐橙当时就“扑哧”一声笑了,视线轻飘飘地砸在孙翔身上,不轻不重地问:“疼吗?”说完还意味深长地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孙翔尴尬又愤怒地望了过去,但一看到是苏沐橙,顿时熄了火,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他自知非常憋屈,奈何苏沐橙和叶修关系实在是好,或许是那么点幽微的“爱屋及乌”在作祟,大概也有“好男不与女斗”的大男子主义在发作,总之他对于苏沐橙向来是能忍则忍,就怕这个本来就看他不太顺眼的姑娘,为他和叶修如履薄冰的关系,再加把烧掉粉饰太平的和平表象的火。

“看到没——”叶修没注意到孙翔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反而是眯着眼翘起嘴唇,晃了晃手里的排骨,一边和蔼地对周泽楷说“谢谢”,一边得意地四处展览,“什么叫真正讨人喜欢的可爱后辈啊?不跟着大肆嘲笑领队,还懂得关心体贴前辈。我看你们啊,颜值不如小周,懂事这方面也不如,唉,你说上天怎么这么不公平,这人与人之间,差别也太大了吧?”

然而出乎叶修意料的是,没有人气得跳脚,也没有人反唇相讥来对喷几句垃圾话。

一群人反倒是忽然若无其事般挪开视线,然后状似无意地,和周围人开始了新的话题,就连站在叶修面前的周泽楷,也只是抿着唇又笑了笑,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叶修当然不知道,他那副得意扬扬的样子,就像是橘猫仰躺在太阳下,毫不设防地露出雪白的肚皮。让人好气又好笑,却心知肚明,这是面对最亲近的人时,才会有的姿态。之所以会有“恃宠而骄”这个词语,是因为先有了爱。

是因为先有了叶修,才有了爱。

因果逻辑,向来被分得如此清晰。











***

差不多恢复精神啦。

不会走的,谢谢大噶。炉鼎不坑,无独有偶不坑,其他的不知道。

私信很多,我慢慢回复。

【all叶】无独有偶(35)

前文走:(1)

只是唐昊*再望去时,唐昊却已经伸了个懒腰,走进了浴室。

唐昊*实在算不上一个揣测人心的好手。

但在今日,或许是由于他心情不佳所以急需找些可思考的事来转移注意力,又或许是因为唐昊那番话给他的震撼有些大的缘故,他后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本该是一片萧索的黑暗,却好像逐渐被什么人用温暖的光芒点亮了。

唐昊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唐昊当时没有说,唐昊*也只顾着想他所说的话,等到了后来,本来问一句也算不上太刻意的事,可唐昊*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别扭,他找不到别扭的根源,也忽然就不想去追究,索性自己回忆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

可唐昊*思来想去总是无法找到答案,他不禁有些躁意,心想,唐昊和他不过是所处的空间不同,理所应当唐昊认识的人他也认识,为什么他会完全没有印象?

这不合道理。

心头那股隐约的躁意升腾着蔓延,唐昊*最终睁开了那双隐有不耐的漆黑眼眸,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从床下坐起来,看了眼旁边睡得沉的唐昊,接着揉着睡乱的发,面无表情地趿拉着拖鞋,开门出去了。

走廊寂静无声,由灯罩笼住的橘黄灯光生晕于罩,仿佛被人掬起的一轮旭日,再经由巧手装扮,便成了降于人间最美的礼物。

唐昊*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一声接一声,如海浪层层叠叠地洗涤沙滩上的脚印。他陷入了微妙的茫然,在这种无人应答,他的精神却出人意料好的夜晚间,便有了种不知何处可去的怅然。他顿在原地半晌,最终猛然惊醒一般,向训练室走去。

对,他该做的——他能做的,是去训练,是抓到机会弥补今日的失误,是发挥出更高的水准,是保证下一局他们会赢。

唐昊*一路这样想着,来到了训练室门口,却无意间寻得漏出门缝的那缕微光。古人道是凿壁偷光,而唐昊*恍惚着推开门,在受那微光逐渐扩散,逐渐贴合至他轮廓的弧线时,倏尔有了种“抢光”的好笑联想。

正背对着他的人似乎是听到了他已经放得很轻的脚步声,侧身向他看来。

他在电竞圈里已经是该退役的老年人年纪,然而放在生活中却仍旧是风华正茂的,年轻而清秀的青年。叶修的眉目不似苏沐秋那般俊美出挑,却也印证了“秀”和“淡”二字的精髓,从唐昊*第一次见他起,就觉得这人全身上下好似都被抽去名为“阳刚朝气”的那根筋。这当然也不是说叶修像女子那般温婉秀美,只是他平日里的惫懒,漫不经心,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气质深入骨髓,教人一看就觉得没什么精神。而这人弯眉高鼻,薄唇乌发,这倒算得上端正,真正妙的是一双眼,眼眸圆,眼尾狭,睁大看人时有种与成年人相悖的纯澈,稍稍一眯起,就显出了点多情和意味深长来,让人胸腔里那颗心脏不由自主跳得欢实,压根不敢多看。

唐昊*本来也没有多看的意思,但此刻或许是灯太暗,或许是夜太静,或许是叶修脖颈下那片无意中敞露的白得亮眼的皮肤不小心烫着他的眼,他此时实在是多了几分难言的刻意来,别扭地移过眼,也不敢再看上一眼,实在是有种落荒而逃的狼狈。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分狼狈从何而来。

“来得正好,”那个人脸上甚至没有错愕,只是在回神后就很轻松地撑着半边脸,眯着眼睛冲他笑,语气熟稔而自然,“刚睡醒啊,如果没事干的话,帮我试试这个软件怎么样?”

他望着眼前的唐昊*。

这一贯十分有精神,甚至时刻都充斥着一种紧绷的恣睢的青年,如今发带系在手掌上,松软地贴合着脸颊轮廓,配上不怎么齐整的刘海,竟然让他身上显出些诡异的呆萌来。

他的眼睛一贯是漠然中带着些不屑的,如今像是没意料到什么一样,难得的透出分毫不尖锐的茫然。唐昊*的五官生得好,英俊而立体,较之孙翔*不过少了些飞扬,却多了点冷淡的傲慢,只是今日他的表情没来得及整理出该有的高傲,衣服也是宽大的睡衣,脚上甚至踩着双拖鞋,便在灯光下轻而易举地柔和下来,与他平日里简直判若两人。

——实在是一次尴尬的会面。

尴尬的唐昊*慢了两拍才反应过来,在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穿着睡衣,穿着拖鞋,头发乱七八糟像鸟窝,而且还不由自主没敲门就推开了门,貌似还被这个他一点也不熟的人当作了唐昊之后,就觉得更尴尬了。

往日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唐昊*大概也不会在意,只是今天,这个人他真的觉得很陌生,而且时机也太不巧了点。于是他犹豫了会,难得用一种可以称得上是温和的声音开口:“你认错了…”

“……嗯?”叶修这回坐正了身子,有些惊讶地看了过来,“你不是苏沐秋那边的人吗?”

没认错?

唐昊*这时忽然觉得,尴尬这种情绪果然是没有上限的。他站在原地一会,最终还是克服了有点想掉头就走的冲动,秉着礼貌走了过来。

说起来,试试软件?

唐昊*不由得在心里想,是什么软件?

当他坐在电脑前,有些莫名其妙地拿起鼠标,按着教程操纵起那个荣耀角色时,才找到了答案——

唐昊*猝然转头,就看见叶修那双手敲了敲桌子,认真地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那赫然是一个针对唐昊*在赛场上衔接缺陷的训练软件。

“你…”唐昊*在此刻说不出话来,倒也不是因为感动,只是他又有困惑,又有震惊。他知道单独制作一个针对个人缺陷的训练软件的困难,也明白,他们上午进行的比赛,叶修现在便完成了这个软件,定然是一天都坐在这电脑前没挪过窝。

只是为什么?

叶修既然和他非亲非故,甚至都没说上几句话,为什么要这么做?

唐昊*着实不能理解,这份茫然甚至都超出了他该有的感激。他向来不喜欢依靠别人,性子都是硬梆梆的带点冷,如今只觉得不太自在,实在对于叶修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感动不起来,只觉得万分诡异。

“这是我帮唐昊做的,”叶修没注意到他有些纠结的心理,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软件界面,过了会才反应过来一样补充了一句,“哦,我说的是我们世界的唐昊。”

唐昊*的手一顿,有一种令人发烧的热度从他脸颊侧边直接轰然而上——他鲜少有这种自作多情的时候,谁料到还在这里暗自揣测别人的好意,别人就坦然地承认,这好意压根就与他没关系。

哪怕这点幽微的心思注定无人知晓,他也在此刻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幸而已至半夜,电脑屏幕的莹莹蓝光就是整个房间里的唯一亮色,将唐昊面上的异状遮掩得彻底。唐昊*把手指缩起来一点,心不在焉地“嗯”了声,而后又觉得自己可能太过敷衍,顿了顿,却找不到什么可以寒暄的话语,索性直接提出自己的要求:“我想再试试这个软件。”

英俊的年轻人,专注而认真的姿态,灯光下褪去了曾有的傲慢,反倒现出点难得的少年执着来,热忱而无瑕。叶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里盛着的情绪逐渐温和下来,如一泓底铺黑石的清泉。他含笑看着唐昊*,唇角稍稍上扬,说不上出神,只是到底陷入了往事一般,不曾醒来。

唐昊*越用软件便越觉得心惊,他所有的薄弱点被清晰地剖露,而他那片刻的无能为力,就似刚刚在赛场上一样。他认真而费尽心思地攻破那些漏洞,却屡试屡败,放在平日里倒也无妨,可如今身边就坐着个大活人,他也不是个太死要面子的人,这会大概是因为刚刚的尴尬,却有了种烦躁的恼火来。

唐昊*敲打键盘的声音大了起来,是无声地宣泄自己的不满——他想要叶修别看着他了。可身边那人坐着的身影如松如竹,像是扎根于此。在又一次角色死亡后,他终于有了点丢尽脸面的恼羞成怒,一侧脸,还没来得及开口,却滞住了视线。

叶修正低着头,握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他听到了唐昊*过大的动作,带着无声的询问望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着显而易见的血丝,而他眉目疲倦,唇线却是舒展的,带着柔软的浅浅弧度,看着唐昊*时,那种方才似被笼罩过回忆的温和还未消散,慷慨而无私地全部赠予了恰逢其会的他。

唐昊*心里那点郁气如春雪消融,飞快就不见了。他很轻地朝叶修笑了笑,唇角的弧度浅到辨不清,是在示意没事。但那笑容始终称不上灿烂,大抵因为他依旧是有些无所适从的不自在。

这微光下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沉默着,哪怕不开口的缘由不尽相似,也意外和谐。若是一定要附庸风雅一番,绘出这难言沉静安宁,那现在忽然出现在唐昊*心里的这句话可以一用——

闲敲键盘落灯花。

唐昊*顿了顿,又觉得自己颇为可笑,这次却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升起。

他移回视线,真真正正地专注在了这款软件上。

一次,又一次。







***

十分抱歉让你们等了很久,无独有偶不会坑,大概更新频率还是两周or一周一更,高三很忙,希望大家理解……

有小伙伴问我是不是要离开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其实写文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有些累,北北走之前和我说,不是她不爱圈子,是圈子不需要她了。我想想大概也是这样,一个写手唱独角戏实在是很让人疲倦的事情,没有评论和回应,会让我们觉得自己不被期待。这个cp里出彩的太太太多了,少了我们也不会如何,大家可以有更多新的写手和文来喜欢。

当然说上面这段话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等填完了手上的坑,大概会淡吧,现在也很茫然,有时候想想,其实安安静静做个吃粮的粉丝也挺好的。

希望把最佳炉鼎和无独有偶填完,就这样啦。

【all叶】无独有偶(34)

前文走:(1)

水龙头打开了便没关上,晶莹的水流顺着手指间的缝隙滑落。透过玻璃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唐昊*自微红的眼角里发觉到一丝难掩的戾气,本以为早就收敛好的情绪,从向下的嘴角里漏出,一览无余。

他年轻而英俊的面孔上,有着混杂了郁躁,烦闷与颓唐的复杂情绪,牙齿紧咬着,嘴唇被抿得泛白,掺杂了微带自责和恼怒的难堪。

淅淅沥沥的水声还在继续。

门外的唐昊看着映在玻璃门上若隐若现的人影轮廓,打算敲门的手顿了顿又放下,皱着眉头返回床铺坐下,满脸的若有所思。

等唐昊*再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甚至有点漠然的高傲,发带束在额间,散下的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甚至不可以遮掩住神色的碎发,可他看着浑不在意,对唐昊点了点头:“你可以去洗了。”

他太骄傲,连面对着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都要做好伪装,哪怕这拙劣的演技会被一眼识破,哪怕他心知肚明,唐昊绝对是能够明白的。

小组赛第一场,唐昊*在团队赛上出现重大失误,若非其他选手及时补救,第一场他们将会输。

——输。

这个自唐昊*出生以来最厌恶的字眼,如今赤裸裸地搁在他面前,明目张胆地嘲笑着他的无能。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包括百花训练营里划分天赋的标准,包括被人归类于平凡的不甘,包括无人的冬夜里,他疯狂的训练。

那些努力和付出,那些不甘心沦为平凡的渴求,都被大雪一寸一寸,埋在了记忆的清冷之夜里,葬在他异军突起的光鲜亮丽背后,成了谁都不屑于查看的隐秘。

“比赛失误就失误,”唐昊转过眼睛看着唐昊*,突兀开口,“没有输就是最大的幸事,你有空发呆,不如去多做几个训练。”

“你懂什么,”就像极力掩盖的丑陋伤疤被人大剌剌地袒露在空气里,唐昊*一霎那像是有了片刻的怔愣,似是不信唐昊会如此直白地多言,可他喃喃自语片刻后,便宛如被触怒了的凶恶野兽,猩红着眼,猛地转过头,咬牙切齿,“你也什么都…”

你知道什么呢?

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但是唐昊依然是不咸不淡的样子,甚至是平静到从骨子里就渗出些淡泊来,在唐昊*的眼里,那喜怒不形于色,云淡风轻的样子和他们那边的那位“叶领队”极像,却不太像本该和他是同一个人的唐昊*了。

“你经历过的我都经历过,”唐昊打断了他的话后,不紧不慢继续道,“我本来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你,我当然都知道。”

唐昊*呆呆地坐在原地,面上那点勃然的怒火好似被这简单的一句话给浇熄了,凝固在他面容上,只留了点可有可无的余热。他扯了扯嘴角,喃喃自语道:“是啊,你是我,你知道。”

可是知道能如何呢?

唐昊*心想,就算知道,也无法感同身受了。

因为唐昊不会有他这么痛苦。

不止是因为发挥的重大失误,还因为在这场重要的比赛里,他让他的同伴失望了。辜负信任却无能为力,精疲力尽却毫无作用,努力摆脱现状然而无济于事,队友的拼命维护和相助以及他的有心无力…一幕幕,一帧帧,都成了今日过不去的噩梦。唐昊*在集训时逐渐增强的伙伴意识和团队精神,终究在此刻成了他痛苦的催化剂,一点一点,如钝刀一样磨着他心口的那块软肉。

“如果是自责的话还是不必要了,”唐昊看着唐昊*神色苍白的模样,沉默片刻,说道,“有人和我说过,队伍是你最能依靠的地方,但是你也要记住一点,你属于这个队伍,可队伍并不属于你。”

那时无星的月夜,寥落的深蓝色天空,那个人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并不难闻的烟草味弥散着,他以轻淡的口吻对自己说:“唐昊,不止你在为这个团队努力,你的同伴也更在努力。他们没有时间去追究你的失误,他们做的只是尽量地配合你,甚至以你的失误为可利用因素,赢得比赛。所以你能做的,不过是少一些无用的空想,多付出一点,才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其他人的努力。”

他总是这样,把一些冰冷的道理直白地摊开,连一点甜蜜的糖衣都不舍得包裹,甚至是存心着扯开其乐融融的假相,残酷到好似不近人情。

“因为你属于队伍,所以你浪费的每一秒钟,都是你欠队伍的债。”唐昊一边回忆着叶修的话,一边不急不缓地说着,“因为队伍不属于你,所以其他人为你付出的每一秒,都是你要还的恩。”

叶修是这样说的。

他嘴边的星点火光摇曳着耀眼却温柔的赤色,然而他说的话,还是那样的平淡而无情:“你偿还不起,能做到的只有不再浪费。”

叶修这个人,真的太奇怪了。

他看上去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总是平平淡淡地在指尖里夹着一根烟,然后在袅袅的青雾里,轻描淡写地直面着旁人不敢去瞧的真相。世人爱皮相,哪怕只是被修饰得完美的外表,看着也总是舒心的。可叶修不,他宁愿少一些不实的华丽,多一些逆耳苦口的真心。他做的是最温柔的事情,可是那些事情从他口里说出来,都好像是冷硬而铁石心肠的。

这个世界上大概有很多人都不会理解。

于是唐昊在那时伫立在原地,步伐迈不动,却情不自禁地想,那么你呢?那么你叶修,为嘉世,为兴欣付出了那么多,不会觉得不公平吗?你得到了什么?他们偿还了什么?难道就因为你是队长,所以你要比别人做得多,把苦打碎了往喉咙里咽?你是怎么可以做到这样,还看上去毫不在意的?叶修,为什么呢?

大概是他沉默里的情绪太明显了,明显到夜色都不屑遮掩,任由他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叶修面前。而唐昊大概会永远记得,那个背对着他的清瘦身影忽然转过身来,对着他一笑。

那笑容里透着分明难以言说的温柔,带了点狡黠,带了点执着,还带了点叶修式的不在意和懒散。他说道:“当然,付出是会有结果的,总不能一辈子都在还债啊。”

“告诉你两点回报吧。”叶修边说,边应景地比出两根手指,“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啊,绝对可靠。”

“第一,你凭借自己和你的团队,获得了冠军。”

“第二,你会有一个很好的集体,很好的团队。”

那么当时的唐昊,看着那个月光流泄在眉眼间,有着一种宛如水墨蜿蜒的清隽的领队,鬼使神差地,定定地看着他问道:“对你来说,两点回报哪个更重要?”

然而叶修看上去没有一丝一毫的错愕,嘴唇一弯,轻轻松松地说了一个万能答案。

——“你猜?”

唐昊面容上的失神没被察觉,唐昊*仅仅只是顺口接道:“那他一定是个很理智很冷漠的人吧?”

“不,”唐昊稍稍一顿,毫不犹豫地说道,“刚好相反。”

那他一定是个很理智很冷漠的人吧?

不,刚好相反。










***

感觉要复健了(跪

终于进入昊昊情节。

……大概过气本叁没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