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叁那棵树

初识如木,叁年如故。

[all叶]温故知心 Ⅵ·3

转眼又过了三天,长安寺内风平浪静,再没出什么乱子。只是那天晚上淋了场雨过后,叶修身体素质不比黄少天那样身怀武功的好,染了些风寒,虽然并不太严重,却还是让喻文州和黄少天有些担心。

又过了两三天,一直昏迷的凤芷月终于醒了。

晌午刚过,喻文州和黄少天便走进给凤芷月暂时休养的房间,丝毫不在意面前美貌动人的娇弱女人只有薄衾加身,自顾自地找个地方坐下,把脸皮本就薄的凤芷月气得银牙紧咬,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我不是任何人派来的。”但凤芷月虽然清冷,脑子却并不笨,僵持了片刻后,还是不情愿地把自己的身份娓娓道来,“我是江湖上一名杀手,这次执行刺杀任务被人算计,不小心误入这里。”

“你认识无尘国师?”黄少天对凤芷月的身份丝毫不感兴趣,面无表情,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凤芷月,直奔主题。他修长的手指点在腰尖把柄削铁如泥的宝剑上,那模样,好似凤芷月只要说错一句话,就要将她置于死地。

“故人之徒罢了。”凤芷月看见黄少天的动作后脸色一变,多番受制于人令向来骄傲的她内心也是恼怒到了极致,“我师傅和无尘国师是故交,知道这‘长安寺’的典故。”

喻文州适才一直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这才开口,声音倒是比黄少天温和些许:“既是如此,那姑娘便安心住下吧,等伤势好了可自行离去。”

凤芷月舒了口气,身子这才松了些,然而等撞上喻文州的眸光时却又浑身一僵。那是一双沉冷似千年玄冰的眼睛,难以想象这外表温和清俊又翩翩有礼的年轻男子会有这种可怕的眼神,漠然似对世间万物都不在乎。

他根本就没相信她说的话!

那样的眼神,像望着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比她所见的所有杀手都要冷——

就在凤芷月忍不住浑身发抖时,门却被礼貌地敲了敲,她愣了愣,一时又有些怀疑,不敢相信这地方居然还会有人遵守这种不擅闯女子闺阁的规矩。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屋内两人却面色一变。黄少天先她一步,站起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门,嘴里也不停地说了起来:“你怎么来了?你风寒不是还没好吗?出来吹什么冷风,嫌自己身体不够差吗?快回屋子里躺着,我给你熬了鸡汤,待会喝完之后再好好睡一觉…”

“床上都待了两天了,没病都快躺出病来了。”而门口那个人也是有些无奈,咳嗽两声,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但还是平和中又带着点安慰,“我真没事。”

还没等凤芷月从黄少天那与对她截然不同的热络态度缓过神来,凤芷月就又见到刚刚还令她无比胆寒的喻文州眼里似春雪微融一般,汨汨淌成醉人的波光流水。他四处环视一圈,最后小心翼翼地为他身旁的椅子垫上了一层绒毯。

凤芷月嘴角抽了抽。

“用不着这么孝敬我吧?”叶修一边说笑着一边想挣脱黄少天的搀扶,可他淋雨后身体也有些虚弱,此刻脸色略显苍白,使不上力气,只好任由黄少天把自己半架着搬到了那铺着绒毯的椅子上。

结果刚坐下,一抬头就看见坐在床上乌发红唇的冰雪美人正带着一股奇异的神情看着自己,叶修不知为何有片刻的尴尬,回过神来时就连忙驱散了这种实在稀奇的情绪:“…姑娘身体好些了吗?”

凤芷月一愣,点点头,再一看比起其他两人不知道正常了多少倍的叶修,就不由得觉得他顺眼了许多。

“老叶你别跟她说话。”黄少天看见凤芷月对叶修露出的柔和神情,一阵皱眉,强制性把叶修的头掰到了自己面前,“她大雨天倒在门口,那伤都不知道是真是假,谁知道是何居心?”

“我不是说了是无尘国师故人之徒,出任务受算计才倒在这吗?”凤芷月一听这话也愤怒了起来,明显对于黄少天很不满,“我还不屑于用一些下作的手段!”

“出任务受伤倒在这里,还真是有缘。”喻文州唇角勾勒起浅浅的弧度,却没有丝毫温度。

眼见气氛又要剑拔弩张起来,叶修连忙出声转移话题:“住了这么久,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

“……凤芷月。”见到是叶修说话,凤芷月也没抗拒,低声说道。她毕竟聪明,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难得服软:“我不会把这里的事告诉别人的。”

“这天下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她冰冷却脆弱的苍白模样看上去楚楚可怜,但黄少天明显不吃这套,眉宇间染着漠然,带着视人命如草芥般的残忍,“遑论你的承诺听起来并不可信。”

凤芷月一咬唇,胸膛顿时剧烈起伏,显然是又被气得够呛。明白再这样下去,只怕事情又会一发不可收拾,叶修说道:“得,也先别吵了,你们先出去,我和她单独聊一会。”

黄少天想都不想,立马就要开口拒绝,可喻文州已经摇了摇头,率先站起来朝门外走去。黄少天再怎么不情愿也只好跟上,只是临走时,他凌厉中带着警告看了凤芷月一眼。

“凤姑娘,实话实说吧,”叶修见两个人都已经退出去,这才直视着床上那位看上去如冰似雪分外清冷的女子,“你之前的任务,是刺杀昱王?”

刚出房门,黄少天就有些焦躁地踱步起来,此时的他明显非常的忧虑,而喻文州却站在他身边神色空茫地看着屋顶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丈,那女人任务受伤便跌落寺门,还口口声声说是什么父亲故人,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黄少天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不知道老叶为什么要护着她,这种可能会坏事的人,封了口便是,好歹…”

“少天。”喻文州打断了黄少天的话,盯着那片与昨日不尽相同的澄澈天空,“便是该死之人,也总要留下些功德。”

“方丈…”黄少天一愣,似乎是不理解喻文州在说什么,刚想开口询问,就听见门已经开了。叶修看上去跟平常样子差不多,他也没细想,连忙上前搀扶住了叶修。

“怎么样?那女人有没有…”黄少天急急忙忙开口要询问什么,叶修却已经摇了摇头,说道:“以后就别针对人家姑娘了,等她伤好后就放她离开吧。她不会乱说的,我保证。”

黄少天愣了愣,还想说什么,却又压下去。

反正他是无条件信任叶修的,哪怕这件事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他也相信叶修不会鲁莽,更不会害他。

“不是要吃聚福楼的八宝鸭吗?”叶修挑挑眉,转移话题道,“过几天我们就去吃一餐,反正我现在也有钱了,别说三只,给你买三十只也行啊。”

“行行行!”黄少天和叶修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非常的简单易懂,现在就灿烂地笑着,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他眉目生得稚气俊俏,明丽又阳光,好似刚刚那个在房间内冷漠残忍的人已经完全消失了。

笑着笑着,黄少天还不忘强调道:“这次可不准小气啊。”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等真正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黄少天却又愣住了。这次…可是这明明是第一次…

“答应你的还欠着不成。”叶修嘴里回答着,而黄少天满意地笑着时忽然叫了一声“哎哟鸡汤不会要熬干了吧”就匆匆忙忙冲进了厨房。

叶修还望着他无奈摇头呢,不经意地一转眼,却看见刚刚还在他旁边的喻文州不知何时已经迈步向外。他雪白的衣袖通常一尘不染,此时被微风晃起,留下的那个背影不高不低,稳如泰山,却又平和温润,一走便是一步也不曾回头,好像是在做什么诀别。

“…文州。”控制不住的情绪自胸口升腾,叶修还未来得及阻止自己那一刻,他的声音已经很冷静地传到了前面人的耳朵里。

“嗯?”喻文州步伐一顿,似乎有些疑惑叶修为什么要忽然叫住他,偏头看去,眼睛里像有一泓清泉,干净而温和。

心脏的剧烈跳动好似这才平息了一点,叶修自己都有些奇怪于刚刚的行为。他捏了捏掌心,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如同落涧的风啸。

但叶修想,他此刻的神情一定是无比自然,说不定还带了漫不经心的笑:“没事,就是忽然觉得你名字还挺好听的,叫起来顺口。”

喻文州一动不动地看着叶修,他的眼神很专注,却不像黄少天一样充满了阳光和暖意,而是平和又清澈,让人不由自主安下心来。他忽然笑了笑,然后对叶修说道:“你的名字也很顺耳。”

好像只是一句礼貌的回夸。

几天后终于迎来了一个大晴天,凤芷月因为内功深厚的缘故伤势好得很快,悄无声息就离开了。

这天,喻文州,黄少天和叶修三人用过午膳后便下山去金陵城。金陵城三面环山郁郁葱葱,夏季的天也是草长莺飞,透着春天才有的生机勃勃,微风拂过,甚至隐有凉爽。三人的心情很好,一路说说笑笑,就已经到了金陵城内。

聚福楼的价格可不便宜,几乎算得上金陵城内最贵的一家酒楼。但叶修怀揣一万两银钱,整个人都像大款一样无所顾忌。三人先是又在大街上逛了会,眼看太阳快落山,这才进了聚福楼最贵的玲珑画舫用晚膳。

三个人点了一大桌子的酒菜,菜品是八宝玲珑色香味俱全,上的酒也是千金一壶的百花酿,据说是用了百种花果才酿成,醇厚幽香,初一喝只觉得甘甜悠长,久了却觉得一股热气升起,酒劲竟是一会比一会要大,那酒香也是逐渐馥郁浓厚。

三个人举杯斟饮,欢笑顺着那玲珑画舫隐隐传到了湖面上。

玲珑画舫本为金陵河玉龙桥旁一艘大船,用膳时顺着水波晃荡,也是巧夺天工,别出心裁。画舫每晚都会有烟花绽放,只是今晚等黄少天跌跌撞撞倚着窗户格外安静地朝外看着时,那火树银花衬着他被酒气氤氲到晶莹的眸子,竟显出一点剔透来。

叶修再转头看向喻文州,只见他坐在位子上,单手撑着额头,也是低着头不胜酒力的样子。

百花酿确实醉人啊…

今天窗外的烟花格外盛大,不知道是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的缘故。叶修推开窗凝望着潋滟湖光,却在那接连不断的烟花开放声中又好像听到了一些金戈相碰的清脆响声。他一动不动看着那如玉盘般的月亮,残缺的一个半弧好像在提醒着什么。

他忽然闭上了眼睛,深呼吸几口,刚回头,却又凝滞了步伐。

“叶修。”本该醉得不省人事的青年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眸清澈透亮,哪有一点醉酒的模样?

气氛有些尴尬的沉闷,叶修看着明显是清醒的喻文州,再看看已经被扶到座位上安详睡着的黄少天,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什么,喻文州却已经避开他,也展望着窗外那盛放的烟火。

“你知道今天的烟花为什么格外盛大吗?”喻文州微微含笑,突兀开口,“今天过后,就要到秋日了。”

玉龙桥旁栽种的参天大树被微风扫过,婆娑间一片染上枯黄的翠叶已经摇摇晃晃间跌落,滑入了喻文州下意识摊开的手掌。他转身继续看向叶修,灯火阑珊仿佛都映在那双黑色眼瞳里:“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知秋阁的阁主,是你对吗?”

叶修只是沉默。

“知秋阁阁主,聚福楼楼主,当今东宫皇太子,前文王嫡长子——叶修,这些都是你的身份吧?”喻文州还是在笑着,却又转了话题,“引开皇上调给四皇子的三千暗卫,今晚便拥十万禁军篡位,却留一万精兵给我,欺骗世人说我们护驾有功。最后假立一道圣旨来昭告我与少天二人身份,公布当年真相,天下大安。”

“如果我没猜错,你和凤芷月立了约,她现在应当已经潜入皇宫刺杀皇帝并夺下玉玺,你的所有人马,都去帮忙拦截皇宫护卫和四皇子的兵力。皇城中大皇子早逝,二皇子体弱,三皇子是你,你只留下数百人马,想独自一人去与那三千暗卫周旋。最后五皇子应当和你有了什么协议去弑杀四皇子。之后世人都会说你是乱臣贼子,不自量力四皇子同归于尽。而我和少天拼死护住皇上,这么多年被人冤屈也不曾怨恨,皇上驾崩,感动之际立五皇子为帝而我为国师,天下舆论皆会偏向我,芥时再无人可威胁到我和少天。”

他说的缓慢,可一步一步,都是外人不曾知道的惊心动魄。他看着叶修,轻声问道:“你根本不曾喝那百花酿,将自己的换成了茶水。你想将我和少天都灌醉在这里,独自一人去送死,然后看我们被你骗着,做一场美梦是吗?”

喻文州说到这,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只是似乎又有一分不解:“我们不过认识半年不足,为什么会愿意做到这个地步呢?”

“…这不是没骗到吗?”叶修先是被喻文州说的话惊到了片刻,旋即又笑了笑,看上去不甚在意,哪怕被揭穿了至今为止想的一切也没有片刻慌乱,“哪有什么为什么?我就是想这么做不行啊?看你顺眼啊,眼缘可比什么都重要。”

喻文州说的有八九分都正确,唯一不正确的是,叶修有系统护着,不会有性命之忧。这晚的行动过后,虽说任务之一登上皇位是失败了,但从长远来看,对喻文州和黄少天会更好。

若只是叶修登皇位再澄清真相,当年那场冤案是无论如何都会留下话柄,增添一丝不确定性。说到底叶修不过是偶来这地方,可喻文州和黄少天不一样,他们生在这里,在这个地方一点点长大,无论这个世界虚假与否,他们的喜怒哀乐却都是真的,纯粹的,感情也未曾掺杂任何一点杂质。

叶修不愿意让他们留下缺憾。

“叶修。”喻文州从开口到现在,神色都没有一点变化,现在这一刻却好像平添了许多波动,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以后若是你不解的话,我的答案也是真的。”

喻文州和黄少天不一样,黄少天的喜怒哀乐面对叶修时都写在了脸上,太过干净,投入到像飞蛾奋不顾身地扑向火焰。可喻文州从来都是理智的,冷静的,哪怕是发怒也不会失态,他总是带着微笑,或许是当年那蓝雨训练营里处处遭人忽视和轻蔑让他比其他所有人都多了分韧性,在喻文州这里,理智大于情感。

他太会权衡利弊,哪怕这利弊是相对于叶修而言。

叶修神色忽然有了微微的变化。

他刚刚那么气定神闲是因为门外有人守着,照样可以把喻文州和黄少天安全带离。可此时头脑忽然一阵眩晕,面前隐隐发黑间他终于感到了不对劲,刚想向外面发信号,却听到一道似乎夹杂叹息的声音在他耳边徐徐响起:“…叶…”可是再也听不清晰了。

那日繁花落英,一朝乍寒还暖。

原来那场叶修以为是错觉的诀别,竟是真的。而他说的答案,也在这里。叶修对他笑着说你名字顺口,他对叶修说你名字好听。今日他问叶修缘由,叶修回一句不过看你顺眼,而他当日也曾说过一句,正合眼缘。

那些叶修自以为的巧合和不理解,在这一刻,贯穿了全部因与果,原来结局,都早已注定。

想起那场知秋阁里只有他和掌柜两个人明白的暗号对话,象征东宫身份又象征知秋阁阁主令的龙玉摆放在桌上,触目惊心。

三百两?行动还剩三天吗?

三千两?阁主,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最多还可以拖延三十天再动手。

一万两。不,给我十天时间就够了。

十天之后的日子,恰巧就立秋了。









*

看,朋友们,龙玉回来啦!

下章该世界完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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