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叁那棵树

初识如木,叁年如故。

【all叶】最佳炉鼎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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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在护国府的日子颇为清闲。

韩文清身为统领,平日里领着城守备在城内巡查,神龙见首不见尾。张佳乐和张新杰共同为孙哲平治手伤,两个人都十分忙碌,叶修便识趣地不去打扰。孙哲平现在经历的这个金针疗程可能十分痛苦,每日都是疲惫不堪的样子,叶修就更不会去找他闲聊了。总之,在这防守严密却冷清的护国府内,就叶修一人无事可干,只能天天练功睡觉。

无聊的日子过了大半月,叶修虽不是闲不住的人,也觉得甚是难熬,终于在今日出了府邸,打算到燕城里四处逛逛。

说起来他还真没正儿八经地看过这燕城的景致。漠北风土人情别致,男子都生得高大粗犷,不似定京公子尽是风雅潇洒,而女子也都有着小麦色的皮肤,行走间自是飒爽英气,甚至不曾遮面,和江南那些矜持而柔软的娇美女子截然不同。集市人生嘈杂,连叫卖声都好似比其他地方多了些爽朗豪放。

叶修走在街上,衣摆上的云纹流动着勾勒出一片清隽的优雅,看着又眉清目秀,实在是燕城少见的一道风景,引来那些大胆热烈的女子频频回首。只是叶修毫无所觉,只是饶有兴致看着四周卖武器的店铺。

他从下青萧山以来,武器不是折的竹枝就是捡的柳枝,虽然就地取材还游刃有余,看上去倒是潇洒,但叶修也知道,潇洒又不能当饭吃,有把称心如意的武器肯定是好的。不过问题就在于——叶修十八般武艺样样都通一些,还真的不知道要用什么兵器。

他的步伐忽然在某一家冷冷清清的摊贩前停下,得到那獐头鼠目的店主极其热情的招呼:“这位少侠,看兵器吗?我武大这儿的神兵利器可是燕城出了名的,这昨个儿刚进了一批新货,样样都是好的……”

叶修点了点头:“我看您这,好像还真有不得了的东西。”他这样信口拈来的一句夸赞,也听不出是真还是假,却是叫那店主眼睛一亮,满脸都是碰上了识货人的表情:“原来您年纪轻轻,还是个行家啊,一眼就瞧出了端倪来!”说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不瞒您说呐,这批兵器里,可是有木大师的作品!”

木大师?

叶修一愣,直觉这名字有点耳熟,正皱着眉思索的时候,那店主已经开始滔滔不绝:“我们大家都知道,那木大师可是天下第一铸造师,经他出手的兵器那都是顶顶的,天下十大名兵,可是有八样都出自木大师的手!我这店虽然看着破旧,但是耐不住门路广…”那男子似是生怕被人听见了他话里的内容,再度压下嗓子:“您可别声张,这批货是别人出给我的,那是黑吃黑的行当,据说是……了一位大人物。”他的手在脖子前一划,嘿嘿地笑着。

敢情这是杀人越货得来的“货”?难怪这老板身上有股和他外表不太契合的戾气,怪不得这些在定京都价值不菲的兵器到这却无人问津——

这人尽出手这些不能走明路子的东西,在这估计已经广为人知了吧?

叶修手一顿,面上倒还是在笑,只那从骨子里就渗出的漫不经心和满不在乎,与他这个年龄该有的鲜衣怒马着实不太相符。他心里还在想着什么,表情忽然就有了分高深莫测:“既然是木大师的东西,那就要按规矩来,您可不能坐地起价。”

他想起那位木大师是谁了。

铸造师木苏,善锻神兵,为人低调神秘,虽是生意人却规矩古怪,一年磨三兵,一明一暗一木符。木符一年铸一块,持木符者可定做一把兵器;明兵则供明面交易;暗兵一经出手,从不宣扬天下,反倒欣然藏之,混于普通兵器中流入民间。木苏一手鬼斧神工锻造之术,暗兵每有署名,却不为人知,只道是有缘人即可寻到署名。人道天下三大豪赌——赌石赌签赌暗兵,就是说的木苏的暗兵,一把神兵藏身于无数破铜烂铁之中,一旦让人分辨不出来,便只能无奈地承受店家的坐地起价,散尽家财把所有的兵器都买回家,说不得到最后还是大眼瞪小眼,不知道那神兵到底在哪。

木苏这行内规矩让人瞠目结舌,但由于他这样的铸造师已经不是普通百姓能接触的,圈内人倒是讳莫如深,就等着别人一头雾水的时候,自己可以撞大运去找一找这暗兵。

叶修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黄少天手里那把天下第一名剑——冰雨。

冰雨是木苏的作品,而且是以木符定做的神兵。

黄少天也曾简短地提到过这事,当时他咬牙切齿,先是把木苏的规矩噼里啪啦说了一遍,接着便大骂木苏“没一点世外高人的样子”,然后又告诫叶修“这辈子都别买那奸商的东西”,看来为了冰雨,他也算是被狠狠放了血。

他知道这规矩自然是有内情,那店主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显然没料到这地方居然也有不仅知木苏名,还懂木苏规矩的人。他本来还打算瞎编点东西宰这小公子一顿,不料这小公子有如此见识,怕是背景不俗——

“少侠既然知道,那我也就不多言了。”思及此,店主脸上的油滑一收,“行内规矩,木家暗兵,只待缘者,少侠请自行抉择。”

“行了,您这可算是空口白话,做生意可不能这样啊,”叶修似笑非笑地说,“若说这是木家神兵便作数,那这世间可就神兵遍地走了。况且这是黑货,我倒不是那等非要伸张正义的人,只是……既然是劫人之兵,那么您又是怎么断定这是暗兵?要知道得暗兵者基本不会公诸于世,就怕遭来觊觎,您这般自信,是别有缘由,还是您——根本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木家神兵?”

他的语气甚至还带着点无害而柔软的好奇,然而说出的话却让店主脸色大变,当下沉下声音:“少侠,有道是商人不言生财道,你这般倒是过分了。”

连敬语都不用了,想必是被叶修戳中了痛处,彻底恼了。

“别急别急,”叶修脸上略带讽意的笑容霎时一收,蹲下来笑嘻嘻地睁眼说瞎话,“诶,我观您面相,宽鼻方口,一看就是忠厚老实的本分人,相信您也不会骗我。只是您也知道,黑货可是烫手山芋,您在这燕城做买卖,恐怕是遇上了窘境急于出手,我冒着这种非常巨大的危险来帮助您,手头却实在有点紧,要不您来个友情价呗?”

这年轻的小公子摊开掌心,非常无害而诚恳地望着店主,满脸的大义凛然。

先给大棒再来甜枣,激怒过后便是安抚,十足过分的事情已经做了,再提这种条件,居然也会让人打心底就松口气。店主被他绕得晕晕乎乎的,当场傻了眼,半晌后,居然还弱弱地问了句:“要……要多友情啊?”

叶修露出一口小白牙,笑着比出一个数字。

待那店主接了银两把一摊子的兵器一卷全递给他后,就撒腿跑个没影了。叶修也没多在意,只是把那装着兵器的大包袱背在背上,刚准备离开,想了想,又从那包袱里捞出了一把短剑。

那把短剑看起来甚是平平无奇,朴素而简陋,未出鞘时,光泽黯淡,摆在摊上,就属于那种完全吸引不到人的凑数兵器。

但是它是叶修停在这家摊贩前的理由。

短剑出鞘,寒光凛冽。

叶修对着阳光翻看着这把短剑,刚刚吸引了他目光的剑柄上雕花,属于前朝木槿纹,是当今铸造师极少会用的高难度打磨技巧。剑刃薄如蝉翼,剑背却宽重,线条流畅而优美——毫无疑问,这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只不过外观朴素,竟令它蒙尘至今。

叶修收剑入鞘,却无意中在剑鞘上摸得一块凹凸不平。他看去,才发现那剑鞘上,竟有一个刻得歪歪扭扭的“木”字,把他当场就逗乐了,心想,这谁家的铸造师这么耿直,伪造是木苏作品,把这个署名明目张胆刻在剑鞘上就算了,也不必刻得这么…丑吧?

一边这么想着,叶修把那短剑挂在了自己的腰间,打算直接回护国府了。

岂料回府的路上,他却撞见了韩文清所领的城守备和一群眼露凶光的狂徒正混战在一起。

有白虎营守着,燕城内少有事端,便是有,很快也会被镇压下来。但万事总有例外,便是戒备森严的燕城,也有白虎营无法立马顾及到的地方——比如,西市。

叶修走的是近道,护国府守在城墙边际,韩文清又是个喜静恶闹的性子,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的人来到护国府旁边做买卖或者建府邸,因此那一片可谓是荒郊野岭,肃杀冷清得很。大路自然也修建了一条,只是驾马车也有一个时辰,而抄近道却要通过西市,西市也将将靠近城墙边缘,只有最贫苦的人才会因为买不起燕城中心的地皮而住在这,四周房屋破旧漏风,就算是白日,这里几乎也是没有声音的。

而此时,西市已经一片狼藉,兵戈碰撞声清晰可闻。神色冷峻的韩文清被包围在不下二十人之中,气势如虹,拳法霸道,丝毫不落下风。然他倒是一身轻松,城守备与白虎营正经兵士究竟是不同,虽说也是武功精湛,双拳难敌四手,被那些狂徒一拥而上,竟是已经出现了伤势,身上也有斑斑血迹。

这帮子狂徒也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人数极多,好似是蛰伏已久了,围堵的地方也是荒凉的西市,不至于引起大混乱,城守备遇袭的消息也没那么快传到护国府,也就是说,他们是想在白虎营赶到前生生把韩文清和城守备耗死在这里!

叶修没搞清楚是什么状况,却眼见有几个狂徒正悄悄后退,不知从哪儿提起了弓箭正对韩文清——

西北匈奴,弯弓射雕,跷勇善战,凶残荒蛮。近日蠢蠢欲动,似是打算孤注一掷。

一霎那好似已经想通了其中关节的叶修心下一沉,来不及向韩文清示警,包袱往地上一放,脚点地,一下蹬上那持弓人的肩膀,在那人猝不及防踉跄之际旋身肘击,夺下那柄弓箭,取三箭上弦,接着松松一拉,三箭齐发居然势如破竹,只一瞬,三道惨叫发出,正是其他三个持弓人皆已被他三箭贯穿了肩膀,半倒在地动弹不得。这边的动静自然引起了注意,韩文清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时脸色就一变,厉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快走!”他下意识喊完这么一句,却只得到叶修一个古怪的眼神。然后下一秒,叶修就毫不犹豫地冲进了这重重包围——显然是把韩文清说的话当耳边风处理了。他一进这包围圈,便如虎入羊群,所到之处一片惨叫连连,手中一把短剑,是毫不留情地断了这群人的手筋脚筋。

本来面沉似水的韩文清动作稍稍一顿,脸上极其难得地出现了一点尴尬,简直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那样不可思议。他是见过叶修出手的,这小少爷也就刚成年的样子,看上去甚至不及弱冠之年,却有着阅尽世事般的聪慧狡黠,武功也是出神入化,这样的人本该光芒四射,神采逼人,但叶修…实在太无害了,无害到让人容易忘掉,他也算是一个少年英才。他身上没有一点意气风发或者飞扬跋扈,总是带着点很散漫的笑容,说话做事也是出人意料地透着稚子般的直率,就像是什么也不懂一样,让人心生无语,偏偏拿他是全无办法,到最后甚至都可以琢磨出点柔软来。

是以韩文清刚刚那番顾及叶修安全而告诫叶修快走的话,对这位相当厉害的叶少侠来说,也就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这群偷袭的人也就勉强可以压制城守备和韩文清,大概是计算好人数了的,阵型十分完整。也正因为是这样,待叶修一加入,局势瞬间大变。

叶修好歹也是合欢宗里号称百年难遇的武学天才,师尊也曾感慨他“武林之中单论天赋可排前三”,再加上下山后合欢心经突破至第三层,叶修如今的实力,足以跻身武林一流之列,不说一个人就挑翻这百来个人,牵制一下,捣乱一下,这些总是没有问题的。

如此一来,城守备压力大减,得以支持下来,那群袭击之人却是脸色越来越难看,中途数次想要退走,却换作韩文清这边不依不挠地追杀了,双方混战一团,直至有整齐步伐声传来,震动着尘土扑簌簌往下落。

秋风萧瑟,晴空下银甲熠熠,本该璀璨的色泽却像是被鲜血擦拭过,内敛着暗光。重盔之上寥寥几笔刻下凶戾白虎的轮廓,战得笔直的军队寂静无声,杀伐之气倾涌而来。

领头之人身骑高头骏马,分明有着文人雅士般的清冷出尘之气,偏偏戎装英姿,连那俊秀的眉眼都增添几分将领的铁血之气,交织出奇异而令人心折的魅力。

这一批人也不过两百之数,至多与偷袭韩文清与城守备的常服狂徒人数持平,却让他们生生变了脸色,竟想不顾一切冲出重围逃跑。

领头的张新杰目光扫过,似在确认韩文清和城守备的安危。只在看见叶修的那一刻,他的神情微愕,旋即便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对着韩文清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沉声道:“白虎营众兵听令,包围此地,保护统领,围剿匪徒——一个不留,生死不论!”

“是!”整齐浑厚的声音响彻,如同山洪爆发前的那一霎那凝滞,一刹那近乎死寂的平和后,那些白虎营将士,便像是汹涌而出的白浪,以不可阻挡之势,瞬间吞没那群神情大变的匪徒。

似乎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有些人便悄无声息地掉了脑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这群人死的死,伤的伤,被生擒的人瑟瑟发抖,满脸惊恐,怕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其实不用细加审问,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些不过是匈奴人安插进燕城的细作,大战在即,他们已经按捺不住,甚至不惜动用一切力量,就为了将韩文清剿杀。

所有人都知道,统领对于军营的重要性,所有人也都知道,韩文清于白虎营,就是那一根不折的骨。

——失去了主心骨的白虎营,注定元气大伤。

幸而叶修误闯,也亏得张新杰很快就率兵赶到,不然凭着城守备的薄弱兵力,韩文清再如何武功盖世,百人一齐压上,也难说结果。

回府的路上,无人说话。

毕竟这还是在城内,便混入了这么多匈奴人,还差一点就让韩文清栽在这阴沟里,这着实不是一件令人踏实的事。

“今日之事,我会和张佳乐交代清楚。”府门前,韩文清神色冰冷地和叶修硬梆梆道了谢,“多谢。”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离开,那副倒像是不悦的样子让叶修一怔,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站在原地直到见着韩文清没影了,也升起点没好气来。

不知道这白虎营统领什么毛病,整日就黑着脸跟个抢劫犯似的,半夜见着估计得把人吓死,就拿这次来说,自己好歹也是帮了忙吧,他还在那凶巴巴的,也不知道放友好一点,合该一点都没有张新杰在这城中讨妙龄少女喜欢!

叶修向来脾气好,是因为他对很多东西都看得太淡,以前也根本不在乎一个还挺陌生的人对他的态度,这个时候反倒较起真来,越想越不得劲,本来还有点事想要问,现在倒是没这个想法了,转身要走,却被人叫住了。

“叶修。”是驻足门外的年轻圣医,眸色漆黑,神色清冷自若,礼节却无可挑剔,滴水不漏,“多谢。”

同样是“多谢”二字,张新杰说来便带了十足的诚挚,尽管他语调依旧不疾不徐,却仍可感到其中重若千钧的分量。

救下韩文清,是破了匈奴毒计,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等军功,无怪张新杰如此郑重其事。

“我也是收了好处的,”叶修坦然地说,“你不也是在救孙…”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称呼孙哲平什么,总觉得叫别的又异常别扭,半晌就憋出一句“孙哲平”。

他一双眼睛干干净净,说的话却让张新杰哑口无言。人情往来,这本该让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东西,被叶修撕掉了华美的外壳,甚至不屑于用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修饰,就这样大剌剌地展示在他面前,令张新杰都有了几分措手不及的狼狈。

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

张新杰不知为何,忽然有点出神。他心想,被叶修甘愿背上人情债的孙哲平…确实是被重视的吧。

“都是为了我们荣曜,”叶修还有后话,他非常不正经地说着十足正经的话,还有点青涩的脸上却是正气凛然的表情,看着居然有几分…诡异的可爱,“客气什么。”

张新杰移开目光。

他实在不想承认,自己居然被这种诡异的可爱扰乱了心境。

“对了,”叶修干脆就把自己打算问韩文清的事情拿来问张新杰了,他拉开自己一直拎着的那个包袱,抬起头道,“你看看这些兵器?”

张新杰随意一瞟,接着便拧起了眉毛:“你在哪里买的?”

“你们燕城,有个叫武大的人,说是专门卖抢来的黑货…自称手里进了木苏的暗兵…”叶修便把遇见武大的事细细叙述给了张新杰听。

张新杰眉心的皱痕更深了:“无稽之谈。你说的人我也知道,他确实有一定人脉,每次进的兵器也拿得出手。只是他喜欢出高价招摇撞骗,名声不佳。这批兵器质量不错,却绝对不可能是黑货,燕城不会允许有人明目张胆地卖不正当来源的兵器。”

果然是看着自己面生又穿着不错,才故意说是有木苏的暗兵,就打算把自己当肥羊宰了吧?这人估计以前就爱干这种勾当。

叶修心里把事实拼凑得差不离了,于是大方地把一包袱的兵器都递了出去:“你说质量不错,那就送给你们白虎营练兵吧。”

张新杰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包袱就被叶修强行塞了过来:“收着啊,就当我为荣曜做贡献了…反正也只有十两银子…”

张新杰怀里抱着一大堆兵器,看着叶修离去的背影,半晌还缓不过神来,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十两?

那武大什么时候会做这种相当于白送的赔本买卖了?

张新杰把那包袱兵器交由身边小厮处理后,便走进了韩文清的书房。

此时的韩文清果然正坐在书房的木椅上,手里捧着本被翻得破旧的兵书,也不知坐了多久,身形凝滞,如一座沉默的雕像。他的书房实在是简单得过了分,除了一摞一摞的兵书和布阵图,就是笔墨纸砚,连个装饰品或者摆件都没有,饶是谁都不会相信,堂堂白虎营统领韩文清,居然过得如此清俭。

张新杰顿了顿:“统领。”

韩文清抬起头。

张新杰本来还想说什么,但他看见了韩文清平摊在桌面上的兵书还停留在昨天他看到的那章时,终究是将话卡在了喉咙里,换了另一个话题:“今日那群匈奴…”

张新杰本是想问,韩文清今日对叶修敷衍的感谢是否有些不妥,但他在看到韩文清的那一刻,忽然就自己发觉了答案。

并非不妥——

只是韩文清大概在恼怒于,把叶修牵扯进这么危险的事情;也是在暗责叶修这么毫不犹豫就上来帮忙,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尽管韩文清或许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因为这种事而生气。

他也乱了。

15

又是一月有余,本还处在高爽的秋日,如今北风席卷,已有了点“白草将折”的意味,眼见着,只要漠北第一场飘雪落下,便算是入了冬。

叶修在燕城度过的两个十五都颇为平静,他一个人待在房里,往外说是闭关练功,自然没人去打搅他。

叶修从出门遇到韩文清那次起,就被孙哲平和张佳乐强制性禁了足,便是要出去,也必须有人陪同。叶修倒是知道这两人是为他的安全考虑,他也不是什么好玩的性子,因此不无不可地应下来,这两月还真就待在护国府里,安分得很。

匈奴压境燕口关的消息,是在一个稍显平静的夜晚传来的。

张佳乐和韩文清征求了应允,一同跟去战场。一是他们三人在战场上自保都绰绰有余;二是面对外族侵略,张佳乐和孙哲平都愿为国披挂上阵一次;三便是孙哲平的手伤已经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治疗却是断不得的。

出战前夜,叶修忽至梦里惊醒时,只见城内灯火通明,照耀天空亮如白昼。他穿着中衣翻身下床,披了件薄薄的外套便走出院子,就在中庭看见了韩文清。

韩文清身上通常带着冷质的铁血气质,面色不怒而威,这使他大概更可以被称作“男人”,而非稍显柔和的“青年”。但此时他凝望着南去的大雁,一身银甲,鲜红的披风被风卷得猎猎,或许是想起了什么,侧脸褪去严肃,更显出那分棱角分明的英俊,线条都被雕琢得温润。

但这点沉思的稍显柔和只持续了片刻,他便神色一肃,转身待要离开时,忽而撞见叶修的视线,当即一愣,又盯着叶修单薄的衣着,皱了皱眉,沉声道:“外面冷,回房。”

他已然身披战袍,只待为荣曜抛头颅洒热血。冲锋陷阵多年,大概也终于可以衣锦还乡。

“我不冷,”叶修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接着又双手一抱拳,脸上的表情变得一本正经,“统领,我会保护你的。”

叶修作为军队编外人员,被安排了个“保护韩文清”的鸡肋任务——

可不是鸡肋嘛?韩文清哪需要人保护啊?

但他倒是毫不在意的样子,看上去还很把这任务当回事。

韩文清看着这清秀少年满是江湖气的动作,嘴角以不可察觉的弧度向上扬了扬,却还是只丢下一句:“先保护好你自己吧。”便转身离开。

彼时月色如水,他身躯挺拔,红袍曳地,像是钢铁浇铸而成,七情六欲已脱离身外。然而在即将迈出中庭之前,韩文清身形一顿,却没有回头:“早点休息。”

只此一句话,好像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又盖在了那背影之上。

第二日天还未亮堂,白虎营便全军出发,直冲燕口关。

战事很顺利,匈奴人这次犯境虽是集中了全部力量,然而凶猛有余,后劲不足,故而只赢了几场不痛不痒的战事。而白虎营一直呈守势,却并不意味着落了下风,只是依着张新杰的军事部署,以退为进,就为了消磨匈奴的士气和兵力,再后期发力,一鼓作气攻破匈奴。

时光消磨得飞快,一切都按着张新杰的计划不紧不慢地顺利进行着。

本来觉得不太应该,但叶修总有种算不得太好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被他们忽略了,但除了叶修,其他人都毫无异常,这又让他觉得,自己或许是想多了。

直到这心惊肉跳的感觉得以应验。

当韩文清身后最得信任的副将用匕首刺来时,叶修甚至来不及多想,就用手臂给韩文清挡了一下。这一下刺得倒是不深,但叶修却觉得伤口不知为何,非但不痛,还麻麻地痒了起来。再看到那副将涣散了瞳孔的双眼时,他才悚然一惊,想到自己忽视了什么——南疆交易给匈奴的毒蛊!

他们原是追击落荒而逃的这一队偷袭的匈奴人,打算顺藤摸瓜寻至匈奴粮草储存处,不料进了这山谷后,那队匈奴人就奇异地失踪了。

韩文清几乎是瞬间就回过神来,一手刀劈晕那副将,他方才只听到叶修一句短促的“小心”,却没看到叶修为他挡了一匕首,只问看起来无事的叶修:“怎么回事?”

叶修把受伤的手臂往身后一掩,刚开口想把自己的猜想说出,就看到山谷两侧的崖上有密密麻麻的人头冒出来,而一根根竹管,正冒了出来,诡异的青烟从中飘出,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白虎营将士,有一小半都在那一刻,赫然提起刀向身边的战友劈去,反应快的倒是及时避开,有些不设防的,一下被砍了个准,便是一声惨叫,一时之间,营中无比混乱。

这是陷阱!

骑马在韩文清身边的张新杰沉下了神色:“他们早就在进攻的弓箭上淬了毒蛊…我们只防备着饮水军粮,没有料到这蛊居然只有遇到特定毒烟才能发作。统领,我们中计了。”

如今提刀砍向身边战友的人,全是曾在战场上受过伤的。

没有料到匈奴一直隐忍不发,示敌以弱,恐怕都是为了今日将韩文清和张新杰都葬送在这谷里——

“白虎营众兵听令,捂住口鼻,退出山谷!”韩文清眉头一皱,大声道。

山谷四面,却已被匈奴拦住。

“这毒烟应该是南疆新毒,我暂时解不了,唯有运功抵挡,”张新杰面容已经完全凝重起来,“但不是长久之计。”

最重要的是,匈奴费尽心思设下这么一个局,所准备的东西肯定不止这些。

“后续大军大概有半个时辰就可以赶到,准备突围,”韩文清面无表情,夹着骏马下令道,“保持阵型…”

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援兵迟迟未到。突围已经进行了多次,却都被匈奴死死挡住,内功毕竟不是万能的,一时压制了毒烟,却没法一直抵挡。那毒烟本身似乎便有软骨散的作用,可以化去人的内力,让人昏昏欲睡,全身乏力。

匈奴人好似在等待着什么,把他们困在这谷中三个时辰,却只是挡着不让他们突围,没有趁机进攻的意思,反倒更让人不安。

无人注意到叶修此时的不对劲。

他的身子一时冷一时热,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乱窜,带动着一股难耐的麻痒在全身蔓延。他感到唇干舌燥,脑袋昏昏沉沉的,面前的人影重成了三抹,在他眼睛里乱晃着。

叶修的心中几乎有了答案——

肉鼎蛊。

他这几日不太好的感觉,不是因为判断出了吉凶,而是因为,匈奴所带的,或许是专门为韩文清准备的独一无二的至毒之蛊,与肉鼎蛊产生了共鸣。

那蛊,定然是下在了那把刺向韩文清的匕首上,只是却被他无意中挡下了。

他体内的肉鼎蛊,本来在吴雪峰,喻文州,黄少天三人与他双修的那个晚上就被压制了,中途几个月,更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异动。据吴雪峰所说,那肉鼎蛊只有帮助他吸收他人内力的作用,平日里根本不会对他造成影响。本来肉鼎蛊放在有合欢心经的他身上,在十五日就像一枚毒药,但自他合欢心经突破三层,每每十五日都自己躲起来练功后,那枚毒药就似被包裹了一层厚厚的糖衣,已经没有任何危险。

可如今,据说对他无害的肉鼎蛊,如何会被催发出这种作用?

他脑内思绪乱成一团,近乎灼烧般的温度在四肢百骸游走。叶修不想被瞧出异状,一咬舌尖,勉力恢复几分清醒,看着即将破晓的天空,心知时间已然不多。

今日一过,明日便是十五。

被催发出其他功效的肉鼎蛊和合欢心经的诡异副作用,还有周围这种毒烟无孔不入的侵蚀,难以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恰好这时,火光冲天。

这漫长无止境的等待终于到了头,匈奴人打的什么主意也终于被白虎营知晓。

他们刚刚是在满山谷浇火油,只是有毒烟做掩盖,所有人都未能发觉什么,直至此刻,那些狼子野心才昭然若揭。

竟是要火烧山谷,把这一队白虎营将士都葬身火海!

“冲出去。”韩文清面容冷沉,即便是面临如此险境,他也依然是从容不迫的样子,勒着缰绳,在马背上下令道。

这冲出火海的马蹄得得声,不时的冲杀声,痛呼与闷哼声,夹杂着皮肉烧焦的诡异肉香,在此刻混成了一场阿鼻地狱的诡谲盛宴,而交织了血色的鲜红,在叶修瞳孔里一层一层渡开。

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炙热。

火势蔓延得很快,韩文清领着白虎营的将士向外拼杀,他和张新杰一次一次挥动着手中的长剑,替将士们在火海里开辟一条生路。

他和张新杰毫无例外,都留到了最后,而此时的他们,经过刚刚的消耗和毒烟的侵蚀,内力已经消磨殆尽。韩文清回头,看着静静立在他们身后的叶修,深吸一口气:“我们送你出去。”

是“送”,而非“带”。

他的脸庞透着风霜磨砺过的坚毅,尽管眼底有着难以掩饰的疲倦,表情却毫无动摇之意,目光亦是灼亮而逼人的,没有半分颓然。

生死各安天命,他却心甘情愿,全背负在了自己的身上。

张新杰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本该捧书或是提笔,常年沾染药香的手,紧紧握着一把剑,白皙的指肚都是一片焦黑,渗透着隐隐的血丝。可是他的神情淡然而平静,像是对未知的结局也毫无畏惧。

这名动漠北的圣医,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却在最后不选择自救,而是把生路摆在了他人面前。

世间若说有英雄,此刻都在叶修眼前。

叶修静静地看着他们,却见天际一线晨光熹微,这破晓时分,连太阳都是吝于恩赐光明的,黑云连绵,浓重的墨色郁郁堆积在山谷之上,连漫天火光都无法驱散,昭示着什么未解的情绪。

“统领,”叶修忽然笑了,“你忘了我是被派来保护你的?”

叶修感到自己连说出这句话都变得很困难,然而呼吸急促之间,他却只不急不缓,没心没肺般地笑:“今日我就来一场买一送一。”

他忽然掌出如风,双手拍上韩文清和张新杰的背,在两个人同时身子一僵,动弹不得的时候,以柔劲牵引着手掌,将体内的内力毫不吝啬地,一丝一缕尽数渡入韩文清和张新杰骑着的骏马。

那两匹骏马嘶鸣着扬蹄,飞快地向外奔去,一跃而起时,竟是跨过了那一大片灼人的烈焰。

一场承诺得以履行,其间意义,重逾千金。

叶修感到脑海里最后一点强守着的清明即将散去,而他虚弱地趴在马背上,咬着牙,将束发的玉簪狠狠戳进了马的屁股,在颠簸中,疼狠了的马发疯了似地冲向那片火海,而叶修死死抱着马的脖子,终于陷入了混沌。

——恰巧黎明破瘴,十五日再次来临。

他未能见到的是,那烈火在触及他皮肤三寸之距时便再也无法逼近,好似他周身有一圈无形的气流,阻挠着伤人之物。但他能幸免于难,马却不行,只能徒劳地在火海里前冲,不时发出痛苦的嘶鸣。

山谷外。

火星噼里啪啦得响,正是四处飞溅时,然而这一片焦土,有一种难言的死寂。

“匈奴似乎是向南疆借了兵,驱使毒虫毒蛇包围了我们。”张佳乐面上的表情无悲无喜,只是平静地,近乎漠然地叙述着,“是陛下所派前来助战的援军青龙营及时赶到,替我们开路,我们才冲了进来。”

然而冲进来之后,却看见木然地站在原地的张新杰和韩文清。满营将士都冲出了火海,唯有叶修。

唯有叶修,留在了那个烈焰熊熊的山谷里,可能化成了满地的灰烬,大概再也寻不得他在这人世间的半点痕迹。

张佳乐恍恍惚惚想到这,心口忽然一阵尖锐的疼痛,逼得他猛然弯下腰,只觉得血液逆流,满心茫然。

那个嬉笑怒骂的小公子,在漫天飞花里扬起下巴,清秀而生动的,直率却柔软的…叶修,不见了吗?

“他救你们,于国于理,我无话可说,”孙哲平脸上没有暴怒,没有懊恼,没有悔恨,像是化去了所有虚假的玩世不恭,只显露出一分真实的淡漠和疯狂,“但是,他因为我来这漠北燕城,我也要把他带回去。”

他居然抬步毫不犹豫往火海里迈,动作太快坚决,没人来得及阻止。

然而此时,恰巧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传来,让在场四个差不多散了心神的人缓过劲来,孙哲平也顿住了步伐。

只见一匹被烧得尾巴烂了一半,鬓毛上尽是火星的骏马正驮着一个人向山谷外跑来。那人看上去无甚精神,意识却还在,勒着缰绳骑马而来,白皙的脸上落了几块灰,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他驾着马停到了离他最近的张佳乐面前,然后歪歪扭扭地翻身下马,一个踉跄,就倒在了僵住的张佳乐的怀里。

“叶修…”

所有人都愣住了,待要上前时,却看见张佳乐脸色大变,毫不迟疑地打横抱起叶修,用一种极端晦涩复杂的目光看了孙哲平一眼,便轻功一点,离开了山谷。

孙哲平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这空荡荡的山谷间,除了垂首听令的白虎营将士,就只剩下站在原地的韩文清和张新杰。

韩文清的脚步像是被绊在了原地,见到叶修还活着的激动被掩埋,余下的,是不成调的痛楚。

三三两两,时隐时现,好似只要想到叶修说要保护他,信誓旦旦的样子,那堵心墙就如薄纸,坍塌得彻底。

然而责任二字,是压于他脊背上,不可逃避的选择。他的身后有着千千万万的人,他是韩文清,但更是白虎营统领,注定无法肆无忌惮,也注定…没有追上去的资格。

张新杰想,世事皆要凭道理,他向来认为无规矩不成方圆,可是如今他越了矩,跨出那方被他自己切割得泾渭分明的圆,沿着有悖纲常的道路前行。

他的身子重逾千钧,理智在一遍遍地告诉他,不可将错就错。从来近乎残忍的冷静让张新杰无法理直气壮地前进,他垂下眼,面前却还是叶修那双眼睛,明亮而温柔的光,都掩藏在恰似漫不经心的笑容下。而张新杰看到他的最后一眼,是那少年立于火海之中,那片耀眼到让人不可直视的满山之红,要将单薄的身影尽数吞没。

那一瞬间陌生的情绪漫溢了胸腔,这些年直面无数场死亡,都比不得这一刻的难受。他心口三寸,像是被海水淹没,咸涩,冰冷,窒息。

但不过片刻,他们脸上的情绪便不约而同被收拾得一干二净,沉稳地向白虎营下达一条条命令——这一刻,他们就只是白虎营的统领和副统领。

属于韩文清和张新杰的情绪,都不可以在战场上表现出来。

此时,燕山脚下一竹屋。

孙哲平横冲直撞随着张佳乐冲入这竹屋的时候,就看到张佳乐正动作轻柔地将叶修放上被子,而叶修的脸一片绯红,鼻息炙热,额际上正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那随着玉簪拔出而散下的乌发,鸦鸦地铺在他脖颈上,显得露出的那小片皮肤,白得惊人。

“他怎么了?”对张佳乐忽然带人离开的举措感到莫名其妙,但孙哲平看到叶修这不太对劲的样子,还是按捺住了心底的疑问,沉声问道。

“战事注定持续很久,我在这燕山脚下造这么一间竹屋,利用五行八卦布下了一个简单的迷阵,就为在这里帮助张新杰研究药理,而燕山一脉为方圆千里唯一一处常青地,灵气充裕,天材地宝孕育,也方便我采集药草。”张佳乐没有理会孙哲平的问话,缓慢而细致地说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问你,叶修到底怎么了?”孙哲平看着张佳乐不急不缓的样子,听着这些毫无作用的东西,忍不住拔高了声线,压抑着满腔焦躁问道。

“绝心蛊,天下第一奇蛊,作用只有一个,”张佳乐像是没有听到孙哲平说话一样,“催生。”他伸手将叶修散在脸颊上的碎发顺到耳后,眼神有种令人心碎的温柔:“你知道肉鼎宗的肉鼎蛊吗?它在南疆时,有个别名,叫生念蛊。绝心生念,催生与吸取,两相结合,唯有合欢中催动内力压制,方解。”

孙哲平越听越皱眉头,在隐隐抓住了什么东西以后,他神情霎时变得阴沉,倏尔看向张佳乐,双手渐渐握成拳。

“…你且与他…到时趁机压制这蛊的邪性,”张佳乐慢慢站起身子,“我去替你们守着这屋子。”

他一步一步向外走,感到心中鲜血淋漓,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令他的脚步都挪动得艰难,像步于刀尖之上。

凡事都要讲究个先来后到,更何况,那人是孙哲平,是他最为重要的挚友。他和叶修的相识始于孙哲平,如今合该再因为孙哲平把那非分之想埋葬,也算有始有终,

张佳乐自嘲地想,这些年他自诩“第二先生”也并未多过在意,可为何,相识也要第二?好似他这一生的因与果,全都昭示着,不该肖想不属于他的一切。

若不是…造化弄人。

待一切尘埃落定,叶修还是那个只与孙哲平有生死之交的慧黠少年,而他也终究要回到百花谷,只身一人,自此舞风弄月,不问世事。

属于叶修的一切,自此之后…与他再无任何关系——那场花雨里刹那的怦然,也会分离了回忆,就此冰封。

但是…

“张佳乐。”孙哲平干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种不知为何的颓然和疯狂,他转身看去,见到这个昔日好友眼睛里一片血红,“你说得那么头头是道,那你知不知道,绝心生念,生的是什么念?”

他忽然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我单独一人解不了这蛊,你不必出去了。”

能说成这样,已经是孙哲平所能做到的最大宽容。这蛊他确实单独解不了,这并不是出于相让的心思,只是若另一个人是张佳乐,他好像便可以强行抑制不甘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固执。

他们一步一步,还是走向了那个无解的悖论。

是了。

张佳乐恍惚间看着叶修满是雾气的双眼,伸手解去他的衣物,手在颤抖,动作却没停。

但是,终究是意难平。

此一生,仅此一次,不愿谦让。

他俯身吻上叶修的唇角,像是没见到一旁动作的孙哲平。

房内的气温,节节攀升。

-







-TBC-

开完车了!心情舒畅!

下章再次换地图,猜猜谁会出场030

爆更一万二,觉得自己棒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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